沈文博转过头，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并没有出现林念念预想中的失落或委屈。
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很平静口吻说：“外婆不是我一个人的外婆呀，她也要回家照顾舅舅和堂哥。我不能总是让外婆照顾我。”
他顿了顿，小手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声音更轻了一些，“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不会让妈妈替我担心的。”
这句话让林念念心头一酸。
这不该是一个5岁孩子该说出来的话，他太过懂事，反而让人心疼。
她顺着话题，用一种闲聊的语气继续问：“那你前几天，是不是和妈妈一起回外婆家了呀？那边好玩吗？”
提到外婆家，沈文博的小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对林念念说：“……我不喜欢去外婆家。”
“为什么呀？”林念念放柔了声音。
沈文博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受伤：“舅妈……好像不太喜欢我。她总是不让外婆给我吃好吃的，说小孩子吃太多零食不好。可是……她会给堂哥吃。”
他抿了抿嘴，声音更低了，“堂哥也不喜欢和我玩，他说……说我没爸爸，是来抢他奶奶的。可能，是我太不招人喜欢了吧……”
林念念顿时沉默了，她忽然之间想到了谢徊，那个同样失去了爸爸，而妈妈也不再是他一个人妈妈的小男孩。
他当时的处境，只怕比沈文博更加艰难吧？也不知道他被接去北京后，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自从他离开，就再也没了消息。
她也在电脑上尝试搜索过北京的幼儿园，试图寻找到他的踪迹，只是在这个信息尚不发达的时代，想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收回飘远的思绪，看着沈文博小小身躯，心里酸酸的。
她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幼儿园的孩子解释成年人世界复杂的算计和所谓的“资源竞争”，这太残酷了。
她伸出手，轻轻揽住沈文博的肩膀，用非常坚定的语气说：“文博，你听姐姐说，没爸爸根本不是你的错！是你的爸爸自己做错了事，他已经没有资格当你的爸爸了。以前你还小，没办法选择，但是从现在开始，你有了呀！等你长大了，你就可以选择一个你喜欢的、也只对你和妈妈好的新爸爸！”
看到沈文博怔怔地望着自己，林念念继续用力地肯定他：“而且，你才没有不招人喜欢呢！我就超级喜欢你！还有玥玥姐姐，她也特别喜欢文博，前几天还念叨着想和你一起玩呢！我们都觉得文博是世界上最懂事、最可爱的孩子！”
沈文博听着姐姐斩钉截铁的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林念念又追问：“那，舅妈和堂哥那么说你，你有没有告诉你妈妈呀？”
沈文博点了点头，又很快地摇了摇头。
他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因为自己，所以舅舅舅妈对妈妈也有点意见。
他小声说：“我没告诉妈妈。”
他垂下眼睫，“妈妈照顾我已经很不容易了，要上班，还要操心很多事……我不想让妈妈为难，也不想让妈妈为我担心。”
林念念听着沈文博这么体贴懂事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无奈。
也许这就是别人梦寐以求的懂事孩子吧。只不过这种懂事，是以压抑自己的委屈和需求为代价的。
她知道如果可以的话，舅妈肯定宁愿希望沈文博不要那么懂事。
林念念不希望沈文博以后长成一个习惯把心事埋在心底、独自承受的孩子。
她想起曾经的沈文博，也总是沉默，不愿意把不好的事情告诉舅妈，永远只分享好的事情。
直到后来王叔叔的到来才打开了他的心扉，如果可以的话，为什么不直接避免这一切的发生呢？
她想了想，伸手轻轻握住沈文博的小手，语气格外郑重：“文博，姐姐知道你有很多事情可能不想跟你妈妈说，怕你妈妈担心，那以后，你都悄悄跟我说，好不好呀？”
“姐姐比你大，懂得多一点，可以帮你出主意。你有什么开心的事，或者不开心的事，都可以来找姐姐说，好不好？姐姐答应你不告诉你妈妈，只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好吗？”
沈文博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期待：“真的什么事情都可以找姐姐吗？姐姐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林念念用力地点头，很肯定的回答道：“当然啦！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表姐呀，这是永远不会变的。拉钩？”
沈文博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伸出小拇指，勾住了林念念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做完这个约定，林念念心里踏实了些。但她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
她还记得暑假时，这个家属院里的其他孩子就欺负过沈文博，那时候至少还有谢徊能陪他一起玩，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文博，那你在这附近，还有在幼儿园，有小朋友跟你玩吗？还会不会有人说你呀？”林念念问。
沈文博说：“幼儿园里我有朋友的！其实那些小朋友根本就不懂什么没有爸爸，他们早就不记得了，他们都很愿意和我一起玩的！”
主要是沈文博乖巧又懂事，长得也白白净净非常可爱，哪个小朋友能拒绝和这样一个朋友一起玩呢？
至于家属院里的孩子，他解释道，“其实过去了这么久了，关于我妈妈和……爸爸离婚的事情，大人们早就不怎么谈了。只是那些小朋友他们有自己一起玩了好久的圈子，而且……”
他抿了抿嘴，“我还记得以前他们欺负我的事情，还有说妈妈坏话的事情，是我不想和他们一起玩了。”
不过，他很快又扬起笑脸，带着点小得意说：“念念姐姐，没事的！我在家里自己玩也挺好的，想看电视就看电视，想玩玩具就玩玩具。那些小朋友还老羡慕我呢，他们的爸爸妈妈都不让他们看太久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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