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公妍跪在拜垫上，额头触地，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积压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也许是在这个陌生的年轻人面前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
她哭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陈洛。
他的目光依旧温和清澈，没有因为她的失态而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他不卑不亢，不骄不躁，站在那里，如同一株青松。
“陈公子，你方才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
“孔小姐请说。”
孔公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说，我的道在我心里。可我该如何找到它？我长在曲阜，长在孔府，长在这一方天地里。我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却从未走出过这里。”
“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天下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是什么样子。我读的书，都是圣贤书；我听的道理，都是圣贤道理。可这些书、这些道理，能让我找到自己的道吗？”
陈洛微微一笑。
他知道，她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孔小姐，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墓园中回荡。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孔公妍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读过无数经典，背过无数诗文，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每一句都如同一道惊雷，在她心中炸开。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怀，何等的志向。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谁说的？”
陈洛笑了笑。
“一个很有学问的人说的。至于是谁，孔小姐以后自然会知道。”
孔公妍没有再追问，默默将这四句话记在心中。
她知道，这四句话值得她用一生去品味。
“孔小姐，你说你从未走出过曲阜。”
陈洛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苍茫的古柏林。
“天下很大，不是只有曲阜这一方天地。北边有草原大漠，南边有烟雨江南，西边有雪山高原，东边有浩瀚大海。”
“不同地方的人，有不同的活法；不同的活法，有不同的道理。你读的圣贤书，是孔圣人留给天下人的财富。”
“可你不能只在书斋里读它，你要走出去，去看看天下苍生是怎么活的，去看看圣人之道在人间是怎么行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孔公妍的心跳得很快。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她心坎里。
她何尝不想走出去看看？
可她走不出去。
她是孔家的女儿，是圣裔之后，是天下读书人眼中的楷模。
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孔家的脸面。
她不能任性，不能随心所欲，不能想走就走。
陈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更加温和了几分。
“孔小姐，我不是要你现在就走。我只是想告诉你，天下很大，你的舞台不止曲阜。”
“你有如此才学，如此见识，如此抱负，不应该被束缚在这一方天地里。”
“你应该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见识不同的人，去经历不同的事。只有这样，你才能找到自己的道。”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说起来，我有一位好友，与你年龄相仿，也是一个思想极为开明的女子。她从不认为女子就该困守闺阁，从不认为婚姻是女子的唯一归宿。”
“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朝堂上与男子议政，在江湖上与高手过招。她的眼界、胸襟、胆识，不输于任何男子。”
孔公妍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她……是什么人？”
“她是我在金陵认识的一位朋友。”陈洛没有说出朱长姬的名字，“你们若是有机会相见，一定能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
孔公妍的心中激荡不已。
她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子。
不困守闺阁，不依附男子，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天地。
她向往，她羡慕，她渴望成为那样的人。
可她还是下不了决心。
礼法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束缚。
她是孔家的女儿，是圣裔之后，是天下读书人眼中的楷模。
她不能任性，不能随心所欲，不能想走就走。
陈洛看出了她的犹豫，不再强求。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种下一颗种子，点燃一盏灯。
至于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这盏灯能不能照亮她的前路，要靠她自己。
“孔小姐，在下明日就要离开曲阜，继续北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双手递给她。
“我此番前往京北，在燕王府任职。若是孔小姐日后想出去走走，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以到燕王府来找我。届时，在下定当尽地主之谊，带孔小姐领略北地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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