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开着，却不像一座被占领的城。
更像一扇被人忘记关上的门。
登陆队进城之后，没有继续向内推进，只在港口沿线展开。明军士卒三人一组，站在码头要害处，既不盘查行人，也不驱赶百姓，只做一件事——
不许争斗。
这一条命令，看似简单，却在一个失序的港口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不到一个时辰，问题就冒了出来。
第一起冲突，发生在鱼市。
原本给商船供货的渔户，被几名失业的浪人围住，索要“过门钱”。那不是明抢，是一种介于威胁与规矩之间的老办法。
渔户不敢反抗，只能把鱼篓往前推。
可还没等浪人伸手，旁边的明军士卒已经走了过来。
没有拔刀。
只是站在那里。
浪人愣住了。
他们不认识这支军队的规矩，也不知道底线在哪。
其中一人试探着骂了一句。
士卒没动。
另一人上前一步，脚尖踢翻了鱼篓。
这一脚落下的瞬间，短矛横了过来。
不是刺。
是挡。
“退。”士卒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很稳。
浪人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退了。
他们不是怕矛。
是怕这座城市，已经换了一套玩法。
这件事很快传开。
港口的百姓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这里，有规矩了。
可规矩一出现，另一个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
中午时分，商町的代表来了。
三个人，衣着体面，却神色紧绷。
他们被引到临时设在港口仓库的议事处。
我没有坐主位，只站在窗前，看着外头忙碌的码头。
“林大人。”为首那人行礼，“港口秩序初定，这是好事。”
我没接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如今码头清理、巡守、登记货物，人手与银钱都在消耗……不知这部分成本，该由谁承担？”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们希望谁承担？”
他咬了咬牙：“若大明代为护持港口，是否……可由城中各家，按旧例缴纳港口费？”
我笑了。
“旧例是谁定的？”
他一时语塞。
“旧例，是宗氏定的。”我语气平静，“可现在，宗氏还能收得到这笔钱吗？”
三人沉默。
他们当然知道收不到。
否则，也不会来找我。
“那你们想让我替宗氏，继续收这笔钱？”我问。
这句话一出，三人同时变色。
这就是他们最不敢说，却最想要的结果。
我却没有给他们这个台阶。
“港口费，暂不收。”我说道。
他们愣住了。
“那……巡守与秩序的成本——”
“由大明先行承担。”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惊了。
我看着他们，慢慢说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三人立刻躬身：“请林大人明示。”
“从今日起，港口内所有货物进出，必须登记。”
“数量、来源、去向，一样不落。”
“登记在册者，大明护航。”
“未登记者，若出事——”
我停了一下，“概不负责。”
这是把刀。
不见血，却锋利。
商人最怕的不是多缴钱。
是失去确定性。
我这一刀，直接把他们推向了一个选择：
要么接受秩序，进入规则；
要么离开港口，自己承担风险。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最终，为首那人低头：“我们……会配合。”
他们走后，郑和才开口。
“你这是在养港。”
我点头。
“先喂饱它，再谈收成。”
可真正的麻烦，并不在商人身上。
而在城里。
傍晚时分，情报送来。
城中武士开始聚集。
不是宗氏嫡系，而是失去俸禄的旁支、浪人，还有一些原本靠港口灰色收入活着的人。
他们被秩序挤出了生存空间。
而被挤出来的人，最容易走向极端。
“他们在找借口。”郑和说道。
“是。”我回答，“他们需要一场混乱，来证明我们维持不了秩序。”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渐暗的天色。
“让他们看清一件事。”
“炼狱，不是为百姓准备的。”
“是为破坏秩序的人准备的。”
夜幕降临前，我下了一道命令。
“港口宵禁。”
“只限港区三里内。”
“由明军与城中守兵联合执行。”
副将有些犹豫：“若有人不从？”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缓缓说道：“第一次，劝退。”
“第二次，拘押。”
“第三次——”
我抬眼，“按海盗论处。”
郑和深深看了我一眼。
“你这是，把城中之乱，往海上推。”
我点头。
“没错。”
“城内不能乱，港口不能乱。”
“那乱，就只能往他们最熟悉的地方去。”
夜色彻底降临。
港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巡逻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长崎第一次，在没有宗氏号令的情况下，进入了夜晚。
我站在高处，看着这座城市。
心里很清楚——
真正的炼狱，不是刀兵。
而是当你给了秩序，却发现：
每一分秩序，都要用责任、资源，甚至人命去交换。
而从这一夜开始。
这份代价，已经开始记在我的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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