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实验楼的天台，风很大。
尚雅推开锈蚀的铁门时，看见苏瑾背对着她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双腿悬空，白色实验服的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苏瑾。”尚雅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在风声里很清晰。
苏瑾没回头，但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尚雅走过去，没有靠太近，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停下，背靠着水泥护栏。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大半个圣华学院的景色——图书馆的尖顶，人工湖的波光，还有远处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李教授的原话是什么？”尚雅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
苏瑾沉默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他说，‘苏瑾，你很努力，也很细心，但科研需要的不只是按部就班。你需要攻击性，需要打破常规的勇气。目前的课题方向可能不适合你，考虑转到临床组吧。’”她一字不差地复述，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清晰。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上来了。”苏瑾终于转过头。她的眼睛很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干涩地睁着，“我在这个课题组待了两年，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所有的数据都是我整理的，所有的文献都是我梳理的。他说我没有突破性思维……可他自己呢？他的研究方向十年没变过了，凭什么说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委屈，是愤怒——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愤怒。
尚雅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递过去：“红枣枸杞茶，热的。”
苏瑾愣了一下，接过，拧开，小口喝。温热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一点。
“你吃过午饭了吗？”尚雅又问。
苏瑾摇头。
尚雅从背包里掏出饭盒——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边缘整齐。“鸡肉蔬菜的，没放酱，知道你最近在控糖。”
苏瑾接过三明治，没吃，只是捧着。塑料饭盒的温热透过掌心传上来。
“尚雅，”她低声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李教授的女儿今年多大？”尚雅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苏瑾茫然地抬头：“……什么？”
“李教授，办公桌上有他女儿的照片，对吧？”尚雅转过头看她，“那女孩多大？看起来像高中生。”
苏瑾努力回想：“大概……十六七岁？照片里穿着校服，在画画。李教授很宝贝那张照片，相框是定制的，边缘都磨亮了。”
“他女儿学画画的？”
“嗯，听说是艺术生，想考美院。”苏瑾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李教授其实不太支持，他想让女儿学医。为这事吵过好几次，有次我在办公室外都听见了。”
尚雅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你问这个干嘛？”苏瑾问。
“你在这里坐着，是想跳下去，还是想解决问题？”尚雅反问，语气依然平静。
苏瑾握紧饭盒：“……解决问题。”
“那我们先下去。”尚雅站直身体，“这里风大，你还没吃午饭。而且李教授下午两点在办公室，我们可以顺路去取个快递。”
“取快递？”
“嗯，他说有份加急文件到了，但下午要开组会，走不开。”尚雅已经开始往楼梯口走，“跑腿费二十块，你去不去？”
苏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护栏上跳下来——动作有点猛，踉跄了一下。尚雅伸手扶住她。
“小心点。”尚雅说，“解决问题的人，得先站稳。”
下午一点五十，医学院教师办公楼。
尚雅和苏瑾站在走廊拐角，看着李教授办公室的门。门开着一条缝，能听见里面敲键盘的声音。
“记住，”尚雅低声说，“进去就说‘李教授，您的快递，需要签收’。签收后不要马上走，问他有没有垃圾要带下去扔。他肯定会说不用，你就说‘那我把门口这袋带走吧，刚好顺路’。门口那袋垃圾里，有他早上扔掉的咖啡杯和废纸——重点是咖啡杯，星巴克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记住了吗？”
苏瑾紧张地点头：“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走了。”尚雅拍拍她的肩，“剩下的交给我。”
苏瑾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门。
“进。”李教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疲惫。
苏瑾推门进去。尚雅留在拐角，背靠着墙，从背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她早上整理的资料——苏瑾过去三年在课题组的所有工作记录：实验数据整理、文献综述、会议记录，甚至包括她主动帮师兄师姐修改的论文语法错误。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时间、贡献度，以及——最关键的一栏——“对课题组的核心价值”。
李教授的研究方向是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早期诊断。这个领域最头疼的问题不是没有发现，而是发现的结果不稳定，可重复性差。而苏瑾所做的所有工作，恰恰都在提升一件事：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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