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初歇，长安城像一头刚醒的巨兽，懒懒地抖落夜露。安业坊武府的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带着微潮的槐花香涌进狭长的过廊。苏青禾跟在管家身后，脚步尽量放轻，生怕惊动这府邸里沉睡的等级森严。
昨夜她几乎没合眼，油灯里的芯子熬成了焦黑。小媚蜷在她怀里哭到力竭，最后抽噎着睡去，而她在昏黄灯影里把小六提供的武府关系图谱反复背了三遍——
武士彟早逝，堂兄武元庆袭爵，却只是从五品下员外官；大嫂卢氏出身范阳卢氏，眼高于顶；杨氏母女名义上寄居，实则寄人篱下，月例银子全靠杨氏陪嫁首饰典当。一句话，她们是武家最柔软、最好捏的柿子。
管家停在一座斑驳的影壁前，回头斜睨：表姑娘，府里规矩多，无事别往前院闯。晨昏定省看大夫人高兴，否则——他拖长声调，手指在袖里搓了搓。苏青禾假装没看见那暗示，抬眼望向影壁后的天空，一群灰鸽扑棱棱掠过，留下空洞的哨音。她忽然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些塞红包的病属，古今同态，连威胁的弧度都一样。
多谢管叔提点。她垂睫，从袖里摸出十几个开元通宝，这是小六昨夜发放的启动资金，此时叮叮当当落进对方掌心。管家脸色稍霁，领着她继续往西侧院走。
西侧院是武府最偏僻的院落，一道矮墙与马厩相邻，风一过，干草与马粪的腥臊便卷进来。三间正房，瓦缝里钻出倔强的野草，像一排排细小的手臂在挥动。杨氏母女已先一步被安置在此，行李只有两口樟木箱，箱角磨得发白。
青禾！杨氏迎出门，换了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眼底藏不住尴尬，委屈你与我们同住。
苏青禾笑，笑意却沉在眸底。她伸手握住杨氏的手腕，指腹不动声色地搭在寸关尺上——脉象弦细，肝郁气滞。一个丧夫、寄居、处处低头的寡妇，若连这点情绪都没有，反而奇怪。她轻声道：婶娘说哪里话，一家人。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影子从门后探出。小媚换了素色短衫，领口洗得发毛，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背，显然刚梳洗过。她睁着黑玉般的眼睛，怯怯地打量苏青禾，像只初换环境的幼猫。
苏青禾心口蓦地发紧。她蹲下身，让视线与孩子平齐，声音放得很轻：昨晚睡得好吗？
小媚抿唇，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挤出一句：马厩……好臭。
杨氏脸色一白，低声呵斥：没规矩！伸手就要去拽女儿。苏青禾却先一步捞起小媚的手，把她往身后掩了掩，抬眸对杨氏笑：童言无忌，婶娘别吓她。
系统面板悄悄弹出：
【目标情绪感知：羞怯＋3，依赖＋2】
苏青禾没理会，她注意力落在小媚的指节——细瘦，指缘有淡淡的啃咬痕。心理学上，这是典型焦虑表现。她拇指轻抚那些小凹凸，声音像在给受惊的小兽顺毛：姐姐有香包，里面塞了干茉莉，一会儿给你挂床头，就不臭了。
小媚眨了眨眼，忽然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青禾的耳垂。那里有一颗朱砂小痣，在晨光里像一粒凝固的血珠。孩子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带着莫名的虔诚。苏青禾呼吸微顿，某种柔软的酸涩从胸腔漫上来——
原来被信任，是这种感觉。
午后，卢氏派人传话：免了请安，但酉时去前厅用膳，别误了时辰。一句轻飘飘的吩咐，连丫鬟都听得出其中的轻慢。杨氏唯唯诺诺地应下，转身回房，却坐在镜前发呆，手指无意识摩挲一支鎏银簪子——那是她仅剩的嫁妆。
苏青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西厢后墙根有一小块空地，杂草被拔得七零八落，露出湿润的黄土。她蹲下去捻了捻，土壤黏度适中，PH值应该接近中性，适合种花。她脑海里飞快闪过小六提供的唐代可移植经济作物图谱：茉莉、栀子、紫苏、藿香……既能驱虫，又能制香囊，或许还能悄悄卖点小钱。
姐姐，你在做什么？小媚不知何时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苏青禾侧头，看见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是房子，有烟囱，还有两个人牵手。
画家？她笑。
小媚耳根微红，阿娘说，以后要是能嫁个有烟囱的房子，就不挨冻。
苏青禾嘴角笑意顿住。她抬手揉了揉孩子的发顶，声音低而稳：烟囱可以靠自己造，不靠别人给。
小媚似懂非懂，却下意识攥紧那根小木棍，像握住什么宝贝。苏青禾顺势握住她的手：想不想让它变得更漂亮？
可以吗？
当然。她拉着孩子起身，从廊下捡来碎瓦片，在泥土上划出方方正正的格子，这是正房，这是偏厢，这是——她顿了顿，在角落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框，这是书房，给你放很多书。
小媚眼睛亮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星子。她忽然踮脚，把一直攥在手心的小木棍郑重地塞进苏青禾掌心：给你，盖房顶。
那截木棍不过两寸，被啃得坑坑洼洼，却带着孩子的体温。苏青禾收拢手指，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钝钝的疼，又莫名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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