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石桌上，玉简堆得摇摇欲坠。
林小棠端着灵茶进来时，差点没找到地方放。
“歇会儿。”她把茶盏轻轻放在玉简山旁的空隙里，“整整三个月了，韩大区长。洞府门口那棵迎客松，叶子都比你活动得多。”
韩逸梦从玉简后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最后一哆嗦。”他嗓音有点哑，“道影在跑‘审核官主观偏好分析’，马上出结果。”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温热顺喉而下，总算把脑子里那团乱麻似的飞升流程图冲淡了些。
“八千多成功案例，数据都快腌入味了。”韩逸梦盯着墙上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自言自语，“飞升说到底是向上认证，得凑够天界的硬指标，得找人写推荐信，得排队等叫号，最后还得看审核官脸色。”
“那化神呢？”林小棠顺势问。
“化神啊……”韩逸梦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化神是向内求，得悟自己的‘道’。可我琢磨着，我的道是啥？规则之道？但规则说到底是个工具，是个法子，不是最终那个‘东西’。”
道影平静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
“根据天道记录，化神需满足三条件。一，修为至元婴圆满。二，悟出独属‘道域’。三，道域获天道初步认可。”
韩逸梦眼睛亮了。
“道域？细说说。”
道影的虚影在洞府半空铺开，图文并茂。
“道域，乃修士对自身‘道’的理解所化之实质领域。例如剑修之‘剑之世界’，丹修之‘丹韵领域’。其范围、强度、特性，皆取决于悟道深度及与天道法则之契合度。”
韩逸梦摸着下巴琢磨。
“我的道……是利用规则？不对，不止。”他摇头，“是理解规则、运用规则、制定规则，最后让规则为大多数人服务。”
他脑子里冷不丁闪过百年实验区的无数画面。
飞行限速令让撞山事故少了九成。
渡劫保险提了三成突破成功率。
用条款化解宗门争端，免了多少无谓厮杀。
潮汐期间的应急守则，愣是在混乱里扎下了秩序的根。
他好像抓住了点什么。
“规则不是目的。”他轻声说，像怕吓跑那缕灵感，“让大伙儿在秩序里活得更好、更自在、更踏实，这才是。”
他起身走到洞府外。
晨光里的实验区正慢慢醒过来。
修士们御剑飞行各守其道，灵兽粪便有专人收拾，远处洞府装修的动静被压得合规又体面。
两个修士在仲裁角吵得脸红，却很快摸出玉简查条款，声儿低了，最后互相拍拍肩膀，握手言和。
王小二——如今已是金丹初期了——正领着一群新人熟悉环境，嘴里念叨：“在咱这儿，遇事别上头，先查条款。条款里没有的，找巡逻队。巡逻队搞不定的，还有仲裁委员会。”
穿山甲家族排着队，爪子捧着新鲜灵菌交差换贡献点，动作熟练，表情坦然。
韩逸梦看着，嘴角自己就扬起来了。
然后某个瞬间，灵光像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规则不是枷锁。”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心里却像惊雷，“是河道。没河道，水到处乱淹，冲田毁屋——那叫自由？那叫灾。有了河道，水才能规规矩矩往海里奔，一路灌田养万物——这才是真自在，长久的自在。”
话音刚落，他丹田里那尊一直闭目打坐的法官元婴，缓缓睁开了眼。
元婴没动，身上那件素面法袍却自己变了起来。
左襟金线游走，绣出一杆精致天平。
右襟银纹交织，勾出一把圆规。
背后淡青丝线蔓延，化作“河流归海”图——水在既定河道里奔腾，最终汇入无垠汪洋。
韩逸梦内视丹田，愣住了。
“我没动它……它自己变的？”
“此为‘道韵自生’。”道影的声音罕见地波动了一下，“代表宿主对自身‘道’之理解已达临界，引动元婴本源共鸣。”
福至心灵。
韩逸梦就地盘膝坐下。
眼一闭，他感觉有无数细微温暖的光点，从实验区各个角落升起，朝他涌来。
不是功德，不是灵气，是种更玄妙的东西。
是认同。
是百年来，千万修士、凡人、灵兽，因他立的规矩得了安稳，心里自然而然生出的、对“有章可循”那点好日子的认同。
这些光点汇进来，涌入元婴。
法官元婴张口，吐出一句真言。
声儿不大，却在识海、在洞府、隐隐与这片天地共鸣：
“规则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秩序如渠，导引众生而自由。”
真言既出，元婴微微一震，长高了一寸。法袍纹路彻底固化，流转着温润稳固的光。
体内卡了许久的修为屏障，像春阳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化了。
没有天劫，没有金莲，没有风暴。
平静得像推开一扇早就没锁的门，一步迈了过去。
元婴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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