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布马车尽管已经足够逼仄,进入百工坞后,腾挪转移也十分困难。
陶铣在距离百工坞三丈外的一小片空地,便下了马车。打量片刻小坞水面上浮着的几座船坞工坊后,踩着坑洼的小路,慢步走进了百工坞。
穿过各式各样的工坊,走到主路尽头,忍着各式各样的垃圾堆叠着的小山发出的恶臭,又穿过一片齐腰高的芦苇,陶铣深呼吸一口气后,站在了一间坞尾破板房跟前。
破板房一半搭在岸上,一半悬在漂浮着死鱼的水面。
水面那一头用四根断木桩撑着,看那木桩比上次过来时,又腐朽得更厉害了些,也不知道踩在上面,会不会又跟上次一样,一脚踩空,掉进水里。
上次掉水里沾上的死鱼味,过了一个月,才算散干净了。
再看一眼用断桅杆与旧木板拼成的漏风墙面,还有用破帆布搭着的屋顶,陶铣摇一摇头,上前去轻轻敲了两下门。
他已经提过不知多少次,让他住到别处去,可他就是不听。
也不知道他龟缩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漏风的墙面钻出来。
“是我,老金。”陶铣回答。
“进来吧。”
陶铣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着窝在稻草堆中的瘦长身影,将酱牛肉、烧鸡和酒一并放到了稻草堆旁的缺腿矮桌上。
酱牛肉和烧鸡的肉香味,混着酒香味,争先恐后地钻进了瘦长身影的鼻子。
瘦长身影用力吸溜着鼻子,跟着香气,从稻草堆中爬起来,双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矮桌跟前,拎起酒壶,便仰头灌去。
一壶酒见底,瘦长身影一手酱牛肉,一手烧鸡,不到两盏茶,便将陶铣带来的食物吃了个一干二净。
“说吧,这次又想让我做什么?”瘦长身影精神矍铄地开了口。
陶铣与瘦长身影打了不止一次交道,知道他不喜欢弯弯绕,也就开门见山地将他的来意说了。
瘦长身影听完,往稻草堆里一缩,“你走吧,我干不了。”
“事成之后,我可以做主,让阿毛进陶氏的族学读书。”陶铣既然前来找他,岂能没有准备?
瘦长身影讥讽:“陶氏何时轮到你一个管事当家做主了?”
“也就在不久前吧。”陶铣将陶令仪被崔述破格聘为幕僚,强势宗族改制的种种行为,简单地同他说了一遍。
又将陶令仪委派他全权负责陶氏的内部事务,以及陶衡将印章递他保管的事,也简单地说了一遍。
瘦长身影轻巧地翻了个身,借着半明半暗的光亮,啧啧称奇道:“陶大小姐就不怕你谋权篡位?”
陶铣干脆道:“让你办的事,就是大小姐一手谋划。”
瘦长身影猛地坐了起来,“当真?”
陶铣心惊肉跳地看着随他的动作,咯吱作响的地面木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道:“我为何骗过你?”
瘦长身影似未察觉地板的异样,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两圈,又在矮桌旁站定,拿起已经空了酒壶往嘴里用力地灌了灌。两滴酒液顺着壶嘴滴入嘴里,瘦长身影吧唧了两下嘴,将酒壶扔到一边:“我可以答应你这件事,不过除了让阿毛进陶氏族学,我还有一个条件。”
“我也要进陶氏,还要在陶大小姐手里做事。”
陶铣讶异:“我想先听一听你的理由。”
瘦长身影大笑:“我还以为,你会一口答应下来。”
陶铣淡声道:“我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你不是没有,”瘦长身影尖锐地戳穿他道,“你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这位陶大小姐的对手。”
陶铣不以为然道:“随便你怎么说。”
瘦长身影道:“你查过我,知道我原是扬州官办漕船厂的总匠头,因拒绝给武三思的私船偷工减料而被诬陷贪墨木料,从而被贬为庶民后,逃来的这里。”
陶铣揶揄:“我的确查过你,但我记得你说过你并不想报仇。”
“我没有想报仇,”瘦长身影轻蔑地看了他两眼,“我只是想,如果我替陶大小姐做成了这件事,她要用陶氏的资源开办一个漕船厂,我要任漕船厂的船总管。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最好的造船工匠!”
陶铣似第一次认识他般,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瘦长身影怎么看,都是一个邋遢的糟老头。
没承想,这糟老头心中竟然装着这么大的野心。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要先回去问一问大小姐,才能答复你。”陶铣不敢妄自做主。陶氏并未涉足造船业,他也不认为陶令仪会因为一个匠人,就轻易涉足造船业。之所以没有直接回绝,只因他雕刻手艺是他所知的匠人当中最好的一个。
由他操刀制作出来的赤金蟠龙纹玉带板,绝对能够以假乱真,让武游艺辨认不出来真伪。
“既然赶时间,那就不要磨磨唧唧了,我跟你一起去问。”瘦长身影脱下身上的破烂的衣裳,从稻草堆里扒出件稍稍能看的长衫穿上后,反客为主地示意陶铣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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