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肉肌纤维虽粗,走向却十分清晰。骨与肉之间,有一层极薄的银白色筋膜相连。
金季欢伸出手指,顺着肋骨的走向,从一端缓缓滑向另一端。
那句“先识物性,顺其理,而后施以刀工火候”,过去她只当是玄乎的道理;直到手指受伤,再也无法凭蛮力硬斩硬切,才在无数次失败与痛楚中,渐渐咂摸出其中真味。
她右手握紧柳叶薄刃,并未斩向骨骼连接处,而是贴着肋骨与脊骨的交接处,准准地将刀刃插进骨缝中,轻轻一用力,便将一整根肋骨从脊骨上卸了下来。
她就这样把肋骨一根根全部剔了下来,然后用同样的方法,将刀插进脊骨的每一个骨节,将脊骨也一节一节拆了下来,甚至连骨髓都完整地保住了。
“这根骨髓留出来,您可以和羊肉一起烤了,也可以单独做个别的菜。”她赞赏地轻轻摸了摸:“真是很好的鹿啊,骨髓都那么粗壮……”
众人已经被她这看似水磨工夫其实却格外精准的功夫给吸引住了。
这一套功夫,其实他们很多人也知道。杀羊宰牛这么多年,筋骨皮肉早已深深烙印在他们脑海里。
只不过,一群大老爷们儿,平日里下重手惯了,都拿着斩骨刀狠狠切砍,极少有人琢磨这样一套。
那细长的刀身如同游鱼入水,灵巧地探入骨肉之间的微小缝隙。金季欢手腕极稳,刀尖循着筋膜生长的方向,轻轻一挑、一拨,坚韧的筋膜便听话地分离。
不过一盏茶功夫,脊骨上肉头厚的地方,肉都已经被从骨头上剥了下来。金季欢稍作停顿,活动了一下右手腕。中间二指传来熟悉的隐痛,但尚在可忍受范围。她换了个角度,开始处理肋间的肉块。
她把刀贴住肋骨,一处处顺着筋膜挑开,把肉整块整块地从骨头上剔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丝毫蛮力与滞涩。只有刀刃与骨肉摩擦时极轻微的“沙沙”声,以及她偶尔调整角度时极轻的呼吸声。
终于,一整扇鹿排,被处理得十分妥帖:一整条骨髓、一堆厚肉块、一堆分好的脊骨、一些光溜溜的肋骨。
金季欢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转身看着胖子:“剩下这些,还要继续骨肉分离吗?”
剩余的这些零碎骨头上,肉都很少,只有一点点黏着,其实已经不用再剥了,连骨带肉吃才合适。胖子也不想为了刁难她而被骂,只得勉强点了点头:
“行,斩骨的事儿我们来。”
他顿了顿,不情不愿地低声嘟哝道:“手艺还真不赖。”
周围原本等着看热闹的人,眼神渐渐变了。胖子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又提高了音调:“剔骨切块不过是基本功,宫里的烤鹿肉,和外头的可不一样。你若是只会寻常烤猪烤羊那样蛮烤,就还是闪一边儿去吧。”
金季欢擦干净手,恭恭敬敬地笑着欠身道:“您说的是。食材处理才是根基。若根基不牢,调味与火候便是无本之木。”
随即,她拿起一块剔好的鹿肉:“譬如这鹿肉,若顺着纹理切入三分,逆着纹理切薄片,再用槌轻轻拍散筋膜,届时无论腌制还是炙烤,滋味都能更深邃几分。还有,鹿肉腥气重,需得用姜汁、花椒水并少许黄酒细细抓过,再以干布吸尽血水,方能去其膻而不失其鲜。”
这是她那本旧菜谱里记载的、关于处理鹿肉的心得,她稍加改动,说了出来。
屋内一时寂静。这些技巧看似简单,却极其实用,非经验老道者不能领悟。就比如,大部分人都会先漂洗无数遍,把血水全部漂干净,但鹿肉本身的香味也会打折。
总管赵公公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将方才的事全部看进了眼里、听进了耳中。他干咳一声,众人立刻噤声忙碌起来。
他走到金季欢案前,看了看那堆处理好的鹿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午间歇息时,金季欢独自坐在庖屋后的石阶上,揉着发酸的手腕,掏出怀里的药瓶,给手指涂抹上养护筋骨的药膏。宫中的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尤其是还要分神面对这些宫中厨子对酒楼厨子的下马威。
这段时间一直这样,御膳房的厨子们自己本来也算不上多团结,却还喜欢“内斗”之余分出精神折腾他们这些外来厨子。
前一阵就有人险些被使绊子,还好发现得及时,吵了几架最后不了了之。
正擦着手,只听前院一阵争吵声,且吵得越来越响,隐约夹杂着哭腔和尖利的呵斥。金季欢心下一紧,将药瓶收好,起身往前院走去。
绕过庖屋的拐角,只见御膳房最大的那个院坝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中间跪着一个面色惨白、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与金季欢相似的粗布衣裳,正是此次从京城里请来的另一家酒楼“醉仙楼”的厨子,老孙。
他面前的地上,有一个打翻了的竹篓,里面滚出几朵沾了泥土、伞盖破碎、颜色发暗的松茸。那松茸品相极差,有的甚至已经散发出一丝不新鲜的腐味。
一个面皮白净的公公正尖着嗓子训斥,手指气得直发抖:“……你好大的胆子!这可是乐渠侯进贡的、点名要给太后娘娘炖汤用的‘一品金顶松茸’!统共就得了这么一小篓宝贝,昨儿个入库时还个个饱满鲜亮,嘱咐了又嘱咐要仔细存放!你就给糟蹋成这样?!”
老孙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叶子,声音都变了调:“公公冤枉啊!小的今早去冰窖里取的时候,这篓子……这篓子外面看着好好的,一打开,里面垫的冰丝棉都湿透了,一看就是给热气捂的!松茸最娇贵,这么一捂一碰,就成了这样……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张公公冷笑连连,从旁边拿起入库记录册,“昨日酉时三刻,你亲自签领,核对无误,领走的就是这篓‘一品金顶松茸’!如今东西在你手上坏了,你说不知道?难不成是松茸自己长了腿,跑去那湿热地方打了滚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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