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下,小王庄。我们,我们只找到了这个,这个娃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极大的力量才能吐出那个名字,
“西岐,是西岐的军队!几个月前,他们屠了村!鸡犬不留!房子,全烧了!连地基都翻了一遍!我们在灰堆里扒拉,扒拉了大半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狂暴,却又被强行压制在喉咙深处,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连一块,一块囫囵的尸首都难找!都,都烧焦了,踩碎了,喂了野狗了!这娃儿!”
他再次指向那麻布包裹,手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是躲在村后那口,那口枯井的最底下,一个塌陷的泥洞里,才,才捡了一条命!他,他在那下面,待了几个月!”
仿佛为了印证这地狱般的话语,那团死寂的麻布包裹,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只沾满厚重黑灰、瘦骨嶙峋如同枯枝的小手,无力地从麻布边缘伸了出来。五根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塞满了乌黑的泥土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紧接着,包裹里传出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呜咽,如同被遗弃在寒风中、濒死幼兽发出的最后悲鸣,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炉火的噼啪声,远处山涧奔腾的水流声,甚至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都被无限放大,变得异常刺耳。工匠们握着铁锤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发白。喽啰们脸上的惊疑褪去,只剩下一种被巨大恐惧攫住后的茫然和死灰。连粗豪莽撞如孙大膀,此刻也死死攥着拳头,指骨捏得咯咯作响,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整个冶炼场,被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血腥味和绝望的死寂所笼罩。
金葵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从地上那团微微颤动、散发着恶臭和死亡气息的麻布,缓缓移向王猛因极度压抑而扭曲变形、几近崩溃的脸,再掠过李黑子、孙大膀等人眼中那喷薄欲出、却又被眼前惨状冻结的狂怒。他沉默着,如同风暴中心最沉静的礁石。他缓缓俯下身,动作沉稳依旧。沾着青铜碎屑和黑色油污的手指,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谨慎,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拨开那团肮脏麻布的上缘。
一张脸露了出来。
那根本不像一张孩子的脸。厚重的、混合着泥浆和烟灰的黑垢如同面具般覆盖着大部分皮肤,只留下几道被泪水冲刷出的、惨白扭曲的沟壑。嘴唇干裂,翻卷着深褐色的死皮,几道深深的裂口渗着暗红的血丝。眼睛半睁着,眼睑红肿溃烂,几乎粘连在一起,只能勉强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瞳孔涣散,茫然地对着上方铅灰色的天空,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空洞和深不见底的惊悸残留。整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包裹着一层松弛、灰败的皮。
金葵的手指,没有去触碰那些溃烂的眼睑,而是极其轻微地落在了孩子裸露的脖颈处。那里的皮肤同样污秽不堪,布满了陈旧的、深浅不一的擦伤和淤青。然而,更触目惊心的,是几道早已愈合、却留下狰狞扭曲疤痕的旧伤。最长的一道从左侧锁骨斜划向肩胛,皮肉翻卷愈合的痕迹如同丑陋的蜈蚣,边缘呈现深褐色,显然已有数月之久。疤痕下的肌肉萎缩,导致肩膀呈现出不自然的塌陷。破烂得几乎无法蔽体的衣衫下,隐约可见更多类似的、早已结痂脱落的伤痕轮廓,以及长期饥饿和蜷缩导致的骨骼畸形。
金葵的手指,在触碰到那疤痕边缘冰冷而坚韧的皮肤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万分之一秒。他眼中那比青铜更冷、更深邃的沉静湖面,终于被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打破——那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冰冷的、洞悉某种巨大恐怖后的锐利。他猛地直起身,声音如同淬火的玄冰被骤然敲响,带着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瞬间撕裂了沉重的死寂:
“赵吉!去请二当家!速去!言明事急!”
“卫甲!叫上韩勾!带上最好的清创药、续骨膏、还有安神的汤剂!清理秽物!救人!”
“其他人!”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被震惊、恐惧和怒火扭曲的脸庞,那目光带着千钧重压,
“各司其职!炉火不能熄!锻打不能停!操练一刻不准松懈!鹰愁涧,不是哭丧的地方!是铸刀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冷酷的威严,如同无形的鞭子抽醒了凝固的人群。赵吉和卫甲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出人群,向不同方向飞奔而去。工匠和喽啰们如梦初醒,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重新抡起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向烧红的铁胚,拉响风箱的号子声变得嘶哑而狂躁,操练场上的呼喝陡然拔高,却不再是往日的雄壮,而是充满了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悲愤与杀意。整个山谷,被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重压所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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