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泰山脚下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篝火的光芒映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北镇的汉子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帐篷里，鼾声如雷。几个值夜的武僧手持长棍，默默巡视着营地边缘。
沈砚没有睡。
他独自走出营地，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向上走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处突出的山岗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处连绵的山影，也可以望见身后那片星星点点的营地。
更可以望见西方——那里，洛阳城的方向，隐隐有一片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沈砚在一块山石上坐下，望着那片灯火，久久不动。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元明月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下，与他并肩。
山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带来淡淡的檀香气息。
良久，沈砚开口，声音很轻：“睡不着？”
元明月摇头，又点头：“你不也没睡。”
沈砚微微一笑，继续望着那片灯火。
“那是洛阳。”他轻声道，“你看，那里最亮的一片，应该是皇城。左边那片稀疏些的，是崇让坊。咱们的府邸，就在那边。”
元明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只有点点灯火，在夜色中微微闪烁。但她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座小小的府邸，看到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看到了书房那扇永远亮着灯的窗户。
“王五他们，应该还在忙。”她轻声道。
沈砚点头：“吴五的腿伤，不知道好了没有。赵大那个愣头青，肯定又在骂人。钱二那家伙，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惦记咱们。”
元明月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尔朱焕倒是睡得香，鼾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沉默片刻，元明月忽然问：“怕吗？”
沈砚转头看她。月光洒在她脸上，为她清冷的容颜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处的灯火，也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想了想，轻声道：“怕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沈砚望着那片灯火，缓缓道，“第一次，是在边城驿，师父死的那天。我一个人站在废墟上，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那时候，很怕。”
元明月静静听着。
“后来，到了平城，遇见了你。”沈砚继续道，“那时候也怕，怕护不住你，怕你受伤害。再后来，到了洛阳，怕的事情就更多了——怕漕运崩了，怕百姓受苦，怕天道盟的阴谋得逞，怕……”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怕你们一个个都倒下，只剩我一个人。”
元明月轻轻握住他的手。
沈砚握紧她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继续道：“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沈砚望向那片灯火，轻声道：“因为有你们。有你在，有尔朱焕那个愣头青在，有吴五赵大钱二在，有王五那个滑头在，有那些愿意跟着我拼命的兄弟在。还有……”他望向更远的西方，“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那个攥着布娃娃的孩子，那个路边的小女孩，那些逃难的百姓。他们都在，都在等着我们赢。”
他转过头，看着元明月，一字一句道：“有这些在，我就不怕了。”
元明月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她轻轻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山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襟。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忽明忽灭，如同这世间的悲欢离合，生生不息。
过了许久，元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沈砚。”
“嗯？”
“等打完这一仗，你想做什么？”
沈砚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想回一趟边城驿。”
“回去做什么？”
“去看看师父的坟。”沈砚轻声道，“这些年，一直没能回去好好祭拜。等打完仗，带着你一起去，给师父磕个头。告诉他，他徒弟没给他丢人。”
元明月点头：“我陪你去。”
“然后呢？”她又问。
沈砚望向那片灯火，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然后，回洛阳，把那座小院子好好修一修。院子里的老槐树，春天该发芽了。再养几只鸡，种点菜。闲的时候，听你弹琴，陪尔朱焕喝酒，听吴五他们吹牛。”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元明月听着，眼中也浮起笑意：“听起来，不错。”
“是不错。”沈砚道，“所以，这一仗，必须赢。”
他握紧她的手，望着那片灯火，目光坚定如铁。
远处，泰山之巅，那团诡异的光芒依旧在闪烁，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忽然——
那团光芒骤然暴涨！
一道璀璨的流光从山巅冲天而起，划破夜空，直冲云霄！那流光所过之处，星光黯淡，月色无光，只剩下那一道炽烈的光芒，在苍穹之上炸开！
轰！
光芒炸裂，化作七个巨大的字，横亘在夜空之中：
“沈砚，明日此时，论道！”
那七个字大如车轮，光芒璀璨，方圆百里之内，清晰可见！
营地中一片惊呼！北镇的汉子们纷纷冲出帐篷，抬头望着那七个字，目瞪口呆。武僧们合十念佛，脸上满是惊骇。
沈砚站起身，望着那七个字，目光平静如水。
元明月也站起身，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七个字在夜空中停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消散，化作漫天星点，落入泰山之巅。
夜，重归寂静。
沈砚望着那渐渐暗淡的山巅，轻声道：“明日此时。”
他转头看向元明月。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坚定。
“我等你回来。”她轻声道。
沈砚点头，最后望了一眼洛阳的方向，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元明月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的松涛声，和那若有若无的、泰山之巅的吟唱。
决战，就在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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