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与元明月深入邙山地宫探查的第三日，洛阳城表面依旧维持着祭坛之变后的那层微妙平静。
龙脉勘察使司的日常事务由王五和几位调拨来的书吏勉强维持运转，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与例行巡查报告。尔朱焕大部分时间仍在府中静养，偶尔会过问一下新军骁果营的筹建进度，但因皇帝明确让他“伤愈后再视事”，他也乐得借此机会深居简出，一面恢复，一面暗中梳理北镇军中可用的人脉与资源。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仿佛那支潜入地底深处的小队，不过是投入古井的一颗石子，涟漪尚未传到水面。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些细微的波纹，正被王五那双常年混迹市井、对异常气息格外敏感的眼睛捕捉到。
“大人，”这一日午后，王五寻了个由头，来到尔朱焕养伤的厢房，屏退左右后，低声道，“咱们的人这几日按吩咐，盯着城里几处可能与‘星陨’或天道盟余孽有牵扯的暗桩，还有……那位宇文公子名下的几处产业。”
尔朱焕靠坐在铺着厚垫的躺椅上，闻言精神一振：“有发现？”
“宇文公子本人自那日星罗棋院与沈大人会面后，便再未公开露面，据说一直在棋院深处的‘听竹轩’闭关打谱，谢绝一切访客。”王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他名下那几家看似寻常的绸缎庄、茶楼、香料铺子，这几日的流水与人员往来，却有些蹊跷。尤其是城东那家‘闻香阁’，表面卖香料，暗地里做些情报买卖，咱们早有留意。这几日，有伙计频繁往城南几处山东士族别院送‘新到的江南香品’，接头的都是些生面孔，但举止做派，不像是普通仆役。”
“山东士族？”尔朱焕眉头皱起，“崔琰他们？”
“不全是。有崔家旁支的管事，也有两家与郑氏有姻亲关系的小家族门人，还有一位……是刚从青州赶来洛阳不久、据说精于金石鉴赏的郑氏门客。”王五眼神锐利，“他们接收香料的时辰、地点都很分散，看似正常商业往来，但咱们的兄弟扮作脚夫在附近盯梢，发现那些送香料的伙计离开后，偶尔会绕道去城中另几处不起眼的宅院，那里进出的人，气色精悍，太阳穴微鼓，像是练家子，而且……身上隐约有股子阴冷气，不像中原路数。”
尔朱焕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宇文玥与山东士族中某些人有勾连，这不意外。但他刚与沈兄做完交易，转头就暗中频频活动……他想干什么？那些练家子，可能是他蓄养的私兵，也可能……是‘星陨’残留的人手？”
“不好说。”王五摇头，“那些人隐藏极深，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但可以肯定的是，宇文玥绝非真正闭关。他在布局，而且这布局，似乎与山东士族中的某些派系，以及一些来历不明的武力有关。”
尔朱焕陷入沉思。便在这时，门外亲兵通报，有给沈大人的急件送至府上。
沈砚不在，尔朱焕自然代为处理。亲兵送来的并非官府驿递，而是一个没有任何印记的普通白皮信封，封口用寻常面糊粘着，上面只写着“沈砚亲启”四字，字迹清瘦飘逸，力透纸背。
尔朱焕与王五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警惕。王五接过信封，仔细检查，无毒无机关，这才小心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裁剪整齐的素白纸条。
纸条上，用同样的字迹，写着一句没头没尾的棋谚：
“入界宜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沈兄，风疾浪高，慎握船舵。”
没有落款，没有印记。
“是宇文玥。”尔朱焕沉声道。这字迹，这说话的语气，除了他没别人。
“入界宜缓……”王五琢磨着这句棋谚，“围棋里，进入对方势力范围要缓慢稳妥，不可冒进。他是在警告沈大人，做事要谨慎，不要急于进入某个……‘界’？是指地宫？还是指……洛阳这潭浑水？”
“风疾浪高，慎握船舵。”尔朱焕重复着后面那句，“这是在说局势危险，让沈兄小心掌控方向。他到底知道了什么？又为何特意来信警告？这算是对交易盟友的善意提醒，还是另有所图？”
两人正分析着，元明月留下的那名负责琴院与使司之间联络的侍女匆匆而来，带来了一封元明月进入地宫前留下的便笺。便笺上提到，她已嘱咐此侍女，若有涉及宇文玥或不明来源的密信、物品送至使司，需留意其上的特殊痕迹。
尔朱焕立刻将纸条交给侍女辨认。
侍女接过，先观字迹，又凑近细闻，甚至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沾了一点未干的墨迹（信封是今日刚送至），放在鼻下轻嗅，片刻后，她抬头，眼中带着一丝确定：“将军，这墨……并非寻常松烟墨。其中掺有极其细微的‘南海沉香’粉末，香气极淡，几乎被墨味掩盖，但奴婢自幼随夫人辨识香料，不会认错。此物珍贵，近年来在洛阳，多用于江南那边来的高层密信，取其香气特殊不易仿冒，且能防虫防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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