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慈去参加市里的高中数学联赛，是上周的事。
走之前，他甚至没特意跟严彧说，只是在某张讲解圆锥曲线的草稿纸角落，随手写了一句：“出去两天，卷子做完，回来检查。”
严彧攥着那张纸，点了点头。
他看着朝慈收拾简单的笔袋和准考证，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心里空了一下，随即被更多的习题填满。
朝慈留下的专项卷子难度不小，他做得昏天暗地，倒也没太多时间胡思乱想。
两天后，朝慈回来了。
人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干净清爽的模样。
但整个学校的气氛，却因为他回来而彻底变了。
先是早读时，班主任红光满面地冲进教室，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同学们！重大喜讯！我们班的朝慈同学，在刚刚结束的市高中数学联赛中，荣获一等奖第一名！为我们学校争得了极大的荣誉！”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惊叹。
“我天！第一名！”
“全市第一？太牛了吧！”
“朝慈牛逼！”
掌声、欢呼声、羡慕的目光，如同潮水般涌向靠窗那个座位。
朝慈只是站起身，微微欠身，看不出太多激动。
但这只是开始。
上午第二节课后，巨大的红色横幅已经挂在了教学楼最显眼的外墙上，上面印着耀眼的金色大字：“热烈祝贺我校朝慈同学荣获市数学联赛一等奖第一名！”
阳光下，那横幅红得刺眼，金字闪闪发光。
课间操时间，校长亲自在广播里表扬，声音透过每个教室的喇叭，传遍校园的每个角落。
朝慈的名字被反复提及，伴随着“杰出榜样”、“为校争光”、“未来可期”等词汇。
紧接着，是络绎不绝的访客。
校报记者举着相机和录音笔堵在教室门口想要采访；
其他年级、其他班慕名而来的学生挤在走廊窗户边探头探脑，指着朝慈窃窃私语，眼里满是崇拜；
甚至还有校领导亲自到教室，拍着朝慈的肩膀，笑容满面地勉励。
朝慈被簇拥在人群中心。
他不得不应对各种提问，签名，合影。
在严彧眼里，那个人周身仿佛自动隔开了一层无形的光晕，将他与周围嘈杂兴奋的一切，既连接又区分开来。
他站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地看着。
看着朝慈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应对，看着他被镜头对准时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他胸前不知何时被别上的、象征荣誉的细小红色缎带，看着窗外那幅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为朝慈加冕的鲜红横幅。
阳光很好，将教室前方的一切照得明亮而热烈。
而严彧所在的角落，阳光似乎总是绕道而行，依旧是一片无人问津的昏暗。
他手里还握着朝慈走前留给他的那张卷子，上面是他熬夜奋战、修改了无数遍才勉强像样的答案。
朝慈就应该是站在领奖台顶端，被鲜花掌声环绕，被红底金字的横幅高高颂扬的天之骄子。
他的世界广阔而明亮，每一步都踏在铺满鲜花的坦途上，未来有无数的可能性和更高的山峰等待他去征服。
不是那个会因为他解不出基础题而无奈揪他头发的“小老师”，不是那个安静坐在梧桐道边陪他啃硬骨头的人……
那些，或许只是朝慈漫长而闪耀的人生中，偶然投向他这片阴暗角落的一瞥，是强者对弱者随意施予的一点耐心和怜悯？
自己呢？
严彧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指甲缝里可能还残留着昨天搬运货物时蹭上的污渍。
他拼尽全力，才能在朝慈的帮助下，勉强看懂课本上最基础的例题，才能在考试中不至于交白卷。
他的未来，可能只是考上一个最普通的专科，或者干脆辍学，继续在便利店、在餐馆后厨、在任何一个需要廉价劳动力的地方挣扎。
追赶？
这个词忽然变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滑稽。
他们之间，隔着的哪里是几道数学题、几分考试成绩？那是云泥之别，是天堑鸿沟。
一股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自卑和无力感，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角落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避开前方那过于炫目、也过于刺痛人的光芒。
他甚至不敢再像往常那样，用目光偷偷地、贪婪地追随朝慈的身影。
那光芒太盛，衬得他更加灰暗渺小。
热闹持续了整个上午。
直到午休铃响，人群才渐渐散去。
朝慈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揉了揉额角，拒绝了最后几个同学的午餐邀请，独自朝着教室后方，准确地说是朝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去，大概是想去个安静的地方透透气。
经过严彧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严彧正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磨损的地面，全身的线条都透着一种僵硬的、自我封闭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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