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星銮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窗边的林维舟,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只是在门框里站着。
“殿下。”身后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木槿与邹琴颖也跟着走了进来,站在南宫星銮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却紧紧地盯着窗前那道苍老的背影,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没有说话,可那股绷紧的气息已经填满了整间竹楼。
过了片刻,南宫星銮侧过头,朝身后的两人说了一句:“你们出去等着吧。”
“殿下……”木槿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他看了一眼南宫星銮的侧脸,又看向窗前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像是要在那两步之内判断出什么。
“放心。”南宫星銮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在深水里,不重,但沉,“出去等着吧。”
木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与邹琴颖朝着南宫星銮行了一礼,然后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竹楼的台阶一步一步远去,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那一声合拢的轻响像是一道界线,把晨光和刀兵声都隔在了外面。
竹楼里只剩下两个人,晨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桌上那盏冷透的茶水,在杯沿上晃出一圈细碎的光影。
林维舟没有回头,他依旧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像是还没看完,又像是在等那一步自己走过来。
南宫星銮走了进去,走到了房间中央那张竹椅前,坐了下来,竹椅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竹楼里传得很远。
“太傅,多日不见,可还安好?”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一位久别重逢的老人最近的起居。
林维舟终于转过身来,他看了南宫星銮几秒,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清清楚楚,也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照得无处躲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朝对面那张竹椅走去,一边说:“劳王爷挂念,老夫这几日倒也算自在。”
他坐下来,伸手端起了桌上那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嫌弃,只是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旧物,看着茶水表面那层细碎的浮沫,慢慢开口:“说起来,太傅也算是本王的启蒙老师了。”
林维舟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把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没有接话,南宫星銮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对面,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低头看了一眼茶水表面漂浮的细小叶梗,没有喝,只是握着。
林维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透过那张旧竹桌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从记忆深处捡起一块被尘土埋了很久的石头:“回想起来,老夫与王爷的第一次见面,那还是王爷个头不及板凳高的年月。老夫记得那天,老夫是被陛下请到东宫给太子殿下讲课。”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往下看,那时候的东宫还不是现在的东宫,院里种着一棵老桂树,花开了满院香,年轻的太子南宫叶云坐在书案后面,眉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思索,太傅林维舟则是坐在首位,闭目养神。
“太傅,如今的吏部选拔官员皆是以世家推举为主,虽有祖先之命,世家之人同一辈不得二人同仕,但即便是这样,留给寒门子弟的官位也不过尔尔。孤在想,父皇是不是应该修改举制,如此,寒门士子才能更有机会得以重用。”过了一会儿,南宫叶云开口说道。
他说完这句话后,窗外有风穿过桂树叶子的声响,细碎的,像水珠从叶尖滑落,林维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像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
“太子此言差矣。”林维舟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寒门士子多无远见,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一辈子连自己所在的乡里都不曾走出。见识、眼力、格局,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腹有万卷书,行不过百里路,便是所谓‘寒儒空抱万卷书’的由来。反观世家子弟,一出生便有祖辈父辈言传身教,即便有几个学识不佳者,总归是少数。天下的根基在世家,取士之法也自然要从世家中筛选,才更稳妥。”
他说完后,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面前的案桌上抬起来,看了看窗外,又收了回来,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东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孩童特有的清亮嗓门,带着没睡醒的奶音和压不住的兴奋:“哥——!”
那一声喊,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把东宫里那层凝重的气氛一下子打破成了碎片,紧接着是一阵更杂乱的脚步声和宫人压低的声音:“小殿下,您慢点跑,当心台阶!”话还没落音,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从门外冲了进来,像一阵卷着桂花香的风。
南宫星銮那时候还很小,三尺多高,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衣袍,衣角沾着灰,膝盖上还带着没拍干净的土,他的脸圆圆的,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嘴角还沾着糕饼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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