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诛心,句句打在拓跋恒最恐惧的软肋上。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强作镇定:“危言耸听!我乃大魏使臣,陛下信重……”
“信重?” 影子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绢纸,“那拓跋大人不妨看看此物,再言信重。”
拓跋恒迟疑着,拿起那张绢纸,就着昏黄的灯光展开。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那是一道“密旨”的抄录,字迹、用印、行文习惯,与他怀中那份元恪亲笔密令,如出一辙!但内容,却让他如坠冰窟!
“元英拥兵自重,久攻青州不下,恐有异心。着密使监之,若三日内城不破,即行撤军,锁拿元英回京问罪。使者拓跋恒,一并押回,详查其与元英有无勾结。”
“不……这不可能!” 拓跋恒手一抖,绢纸飘落在地,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陛下……陛下岂会……”
“元恪的‘恪’字,最后一笔必带内弯钩,这是他自幼习字的习惯,非亲近之人不知。此密旨笔迹,拓跋大人应当认得。” 影子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酷,“你怀中的密令,是让你监视元英。而这一份,是给真正‘密使’的。你,拓跋恒,从来就不是心腹,而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一道替罪符。”
拓跋恒浑身发冷,他想反驳,想找出破绽,但那笔迹,那印鉴,那只有极少数人才知的细节……他信了八分。剩下的两分怀疑,在巨大的恐惧和长期以来对元恪多疑性格的了解面前,也迅速瓦解。皇帝确实做得出这种事!自己,真的只是一枚弃子!
“你……你想怎样?” 拓跋恒的声音干涩嘶哑,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袋,解开绳结,倾倒在破旧的供桌上。
“叮当”几声轻响,在寂静的破庙中格外清晰。那是几锭成色极佳、在昏黄油灯下依然散发着诱人温润光泽的金元宝,每一锭都足有十两之重。
“南齐陛下,不似元恪多疑。” 影子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对于弃暗投明、且有功于社稷之人,向来不吝封赏。黄金百两,良田千亩,建康城内宅邸一座,保你后半生富贵无忧,无需再担惊受怕,看人脸色。”
拓跋恒的目光死死盯在那金元宝上,喉结上下滚动。财富,安全,远离朝堂倾轧……这是他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东西。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回去。” 影子的声音骤然转冷,如腊月寒风,“带着你怀中那份密令,继续做你的‘监军’。看看三日后,是元英先砍了你这‘陛下耳目’的脑袋,还是皇帝的‘密使’先把你‘一并押回’。又或者,你觉得你今夜能走出这座庙?”
最后一句,杀意凛然。拓跋恒猛地抬头,对上斗笠下那双在阴影中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睛,浑身一颤。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恐惧与贪婪,如同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一边是必死无疑的绝路,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富贵生途……更何况,元英那厮,昔日没少给他脸色看!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甚至带着一丝狠厉。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伪造的“密旨”,仔细叠好,揣入怀中,然后伸手,将桌上的金元宝一枚一枚,郑重地收回布袋,紧紧攥在手里。
“需要我做什么?” 他声音沙哑,却不再颤抖。
影子斗笠下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很简单。回去告诉元英三件事。” 影子声音平稳,条理清晰,“第一,南齐援军三万,已至百里之外,最迟明日午时便能抵达青州。第二,萧锋示弱乃是诱敌,今夜子时,他将亲率敢死之士,突袭你军屯粮草的后营。第三,元恪已密令,若明日日出前青州不破,便以‘贻误军机、图谋不轨’之罪,锁拿元英,而你拓跋恒,便是监斩官。”
拓跋恒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第三条,简直是将他彻底绑上了南齐的战车,再无回头路。但他已别无选择。
“证据呢?空口无凭,元英未必会信。”
影子又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些粮草器械数目,末尾盖着一个模糊的、却与南齐兵部格式极其相似的印鉴。“这是‘缴获’的南齐援军先头部队粮草清单,你‘冒死’从城中细作处得来。至于第三条……” 影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怀中那份真正的密令,加上你对元恪多疑性格的了解,以及元英如今的处境,由你来说,他不得不信。况且,他兵临城下久攻不克,士卒疲惫,腹泻者众,又逢‘鬼兵’惊扰,军心早已浮动,此刻他最怕的,就是后路被断,皇命难违。你只需将这份焦虑,放到最大即可。”
拓跋恒仔细听着,将每一句话刻在脑子里,点了点头。
“事成之后,自有人接应你离开北魏军营。你的家人,我们也会设法妥善安置。” 影子最后补充道,给了拓跋恒最后一颗定心丸,也套上了最后一层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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