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这张传音符传来的微热,在这深秋的凉夜里显得有些烫手。
张岩轻轻搓了搓指腹,感受着符纸表面粗糙的纤维感。
林家给出的价码很高,但那种“弃子”的眼神让他如鲠在喉。
在修仙界,把命交到别人手里是最愚蠢的做法,他需要一个钉子,一个即便林家反水,他也能在赤云城站稳脚跟、甚至能悄无声息消失的钉子。
他收起符纸,转过头对青禅低声道:“还得回去一趟。”
青禅驻足,帷帽下的阴影动了动,没问为什么,只是转过身,素白的裙摆在青石板路上掠过细微的沙沙声。
再次推开青竹阁厚重的梨花木门,屋内还没来得及撤去的禁制波纹荡漾开来,林宏年和林季同正压低声音争论着什么,见两人去而复返,脸上的惊诧几乎掩盖不住。
“两位前辈,可是还有什么交待?”林宏年急忙起身,原本略显松垮的脊背瞬间绷直。
张岩没落座,就这么站在厅堂中央,目光掠过案几上已经凉透的残茶,语气平稳:“出海的事,风险我接了。但三日时间太短,有些东西需要提前准备。我打算在赤云城置办个长久的落脚点,总不能每次商谈都往这青竹阁跑。林家主在这城里根基深,可有合适的引荐?”
说这话时,他一直盯着林宏年的眼睛。
他要看林宏年是觉得麻烦,还是觉得他想趁机撇开林家。
林宏年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略显浑浊的他这种老狐狸,自然明白张岩这是在要“抵押”,也是在布局后路。
既然想把这尊大佛绑在林家的战车上,这个时候给好处比给承诺更管用。
“前辈深谋远虑。”林宏年苦笑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惋惜,“实不相瞒,城南偏巷里,确实有一处老宅子要转手。那是林某一位故友的祖产,若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位石老弟是断然不肯卖的。”
说着,他看向内室,唤了一声:“石老弟,你出来吧。”
屏风后传出一阵沉重且虚浮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个身形枯瘦的老者缓步走出。
张岩打量着对方,这老者发须花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绸道袍,虽然料子不错,但袖口和领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身上透着筑基七层的气息,但极其不稳,像是随时会熄灭的残灯。
“老朽石惠清,见过两位前辈。”老者拱手行礼,动作极缓。
张岩注意到他的指缝里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灵药残渣,这像是个长年混迹在丹炉边的。
林宏年在一旁叹气:“石家原本也是筑基望族,可惜后辈不争气,几场争斗下来,家底赔了个精光。如今石老弟想卖了那铺子,换几颗筑基丹,好保住族中唯一的独苗。”
张岩没接茬,只是微微颔首:“先看地方。”
石家祖传的铺子位于城南一处极窄的巷弄深处。
这里比不得青竹阁的清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经年不散的霉味和廉价灵米的香气。
张岩跨过那道朱漆剥落的门槛,入眼的是个不大不小的柜台,木料是上好的沉阴木,可惜因为缺乏保养,已经裂开了几道细长的缝隙,像是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他伸指在柜台上抹过,指尖沾了一层厚厚的灰。
“寒舍简陋,让前辈见笑了。”石惠清站在一旁,声音微微颤抖。
他局促地搓着手,眼神在那几排空荡荡的药架上流连。
那种眼神张岩太熟悉了,那是看着祖宗基业在自己手里一点点烂掉的不甘与绝望。
张岩没看药架,反而往里间走去。
这里的采光很差,即便此时是白天,也透着股阴冷。
但他却满意地勾了勾嘴角——位置够偏,后面还带着个自带小聚灵阵的暗室,正适合做些不能见光的事。
更重要的是,这铺子的地基下竟然有一道极细微的废弃地脉,虽然干涸了,但对他这个熟知灵气引流的人来说,简直是天然的隐蔽屏障。
“这里,以前是制符的?”青禅的声音突然响起。
张岩回头,看见青禅正站在一间狭小的侧屋里。
那里的案台上放着一沓泛黄的符纸和一支秃了毛的符笔。
她那双白皙如玉的指尖轻抚过案台边缘的划痕,那是一种常年切割符纸留下的勒痕。
在这一瞬间,张岩感觉到青禅身上那股子一直冷冰冰的战意,似乎被某种温热的情绪取代了。
她像是回到了某种熟悉的环境里,指尖甚至不自觉地做了一个起笔的动作。
“石家祖上,确实出过一位五阶符师。”石惠清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沙哑,“可惜,到了我这辈……”
张岩转过身,看着石惠清,直接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这地方,我要了。三枚筑基丹,一两个月内交货,如何?”
石惠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子里像是被点燃了火光,原本佝偻的背脊由于过度激动,竟瞬间挺得笔直:“前辈……此话当真?这铺子……虽是祖产,但并不值……”
“我说值,它就值。”张岩平静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定金用的灵石丢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石惠清死死攥着那颗灵石,像是攥着家族的命脉,对着张岩连连长揖,那副模样,竟有些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张岩没再多留,转头看向林宏年,眼神里多了一抹成竹在胸的笃定:“林家主,房子我收了。出海的事,明晚之前,把那两头‘狼’的详细资料送到这里。”
林宏年看着张岩那双古井无波的眼,莫名觉得脊背有些发凉,连连称是。
待众人离去,屋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张岩推开后堂那扇沉重的石门,由于缺油,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丹室,中心的位置摆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青铜小鼎。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他缓步走近,指尖刚触到那株放在鼎旁、正散发着七彩光晕的祥露草残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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