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闲川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那不易察觉的轻颤。
良久,陆凭舟垂下眼帘,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妥协般的意味。
他明白迟闲川的意思。既然已知的路径都已走到尽头,那么任何一丝微弱的、未知的可能性,都值得尝试。哪怕它听起来多么荒诞不经。
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只能选择相信迟闲川的判断,相信这偶然结下的“善缘”,相信这瓶来路不明的丹药,或许真的能带来一线转机。
这对他这样一个信奉逻辑、相信数据的人来说,是何其艰难的决定。可为了迟闲川,他愿意把所有的理智和谨慎都暂时搁置。
“先收好,别乱吃。”陆凭舟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回去我查一查,先看看成分。”
迟闲川笑着点头,任由他拿走瓷瓶,妥帖地放进他自己的西装内袋里:“行,听你的。”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罗老板洪亮的笑声响起:“哎呀,陆教授,迟观主!久等了久等了!菜都齐了,快请入席!今天这水晶肴肉,我可是用了祖传的方子,火候足,保管你们满意!”
迟闲川眼睛立刻又亮了,刚才那些沉重的话题瞬间抛到脑后,拉着陆凭舟起身:“来了来了!罗老板,就冲你这句话,我今天得多吃两碗饭!”
陆凭舟被他拽着走,看着他瞬间鲜活起来的侧脸,眼底的阴霾稍稍散去,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
他想,如果这世上真有奇迹,那一定和眼前这个人有关。
又是一年春。
凤岭山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粉云似霞。月涧观沐浴在融融春光里,青瓦上落了几片花瓣,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
后院空地上,一道身影如游龙惊鸿,手中一杆白蜡木的长枪舞得泼水不进。枪身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如灵蛇吐信,疾刺如电;时如巨蟒翻身,横扫千军;时又如青松立雪,稳如磐石。枪尖破空,发出“呜呜”的锐响,搅动着院中的气流,卷起地上的落花,绕着他周身飞舞。
迟闲川只穿着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布料贴身,勾勒出修长劲瘦的身形。他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几缕被汗湿的黑发贴在鬓边,眼神却锐利专注,随着枪势流转,整个人仿佛与手中长枪融为一体,气势凛然,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懒散的模样。
他练的是正儿八经的道家枪法,据说传自吕祖一脉,重意不重力,重巧不重猛。
如今十年过去,这套枪法早已被他练得炉火纯青,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课。
院子里另一侧,老槐树下的石桌旁,陆凭舟安静地坐着。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依然挽到手肘,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大部头外文书,封皮上是复杂的德文标题。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金丝眼镜镜片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
他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每隔几秒,就会不动声色地抬眸,望向院中练枪的身影。看到那人动作流畅,气息平稳,眼底的专注和生机一如往昔,他紧绷的嘴角才会几不可察地放松一丝。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这两个男人。十年光阴,陆凭舟四十二岁,迟闲川三十七岁,正值盛年,除了气质沉淀得更加沉稳内敛,眉宇间添了些许成熟风韵,容貌竟似没有太大改变。陆凭舟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严谨自持的学者模样,只是看向迟闲川时的眼神,褪去了早年那份探究和审视,沉淀为深如大海的包容与温柔。迟闲川则洗去了少年时那份过于跳脱的顽劣,慵懒依旧,却多了几分经过生死淬炼后的通透与淡然,像一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美玉。
“小川叔叔!舟舟叔叔!我回来啦!”
清亮雀跃的女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与专注。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扎着高马尾、背着双肩包的少女像一阵风似的卷进院子。她约莫十九岁年纪,身高腿长,眉眼精致得惊人,皮肤白皙透亮,一双杏眼顾盼生辉,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青春气息扑面而来,活脱脱是当年阿依娜长大后的模样,只是少了那份历经沧桑的沉郁,多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明媚与活力。
正是长大的阿普,如今已是京市大学文学院一年级的学生,大名迟一念。
迟闲川闻声,最后一个收势,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圆弧,“啪”地一声稳稳收在身后。他气息微喘,额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脸上却带着笑,看向跑进来的少女。
陆凭舟也合上了书,摘下眼镜,看向迟一念,眼中漾开温和的笑意。
迟一念几步跑到近前,先是对着陆凭舟撇了撇嘴,故作嫌弃道:“舟舟叔叔,你不能总是这样!”她指了指陆凭舟手边石桌上早就备好的干净毛巾和温水杯,“小川叔叔练完枪自己不会拿毛巾吗?都要被你娇纵坏了!”
迟闲川挑眉,长枪往地上一顿,伸手就弹了迟一念一个轻轻的脑瓜崩:“臭丫头,倒是我快把你娇纵坏了!你舟舟叔叔对我好点,你还不乐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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