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无异议，即刻执行。”谢红缨收回目光，将手中密函随意放在桌边，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杂物，“沈医官，伤兵营事急，你先回。药材缺口，我另想办法。”
沈慕雪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陆沉玉，又看了看那只空药罐，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去，染血的衣摆消失在石门外的黑暗中。
“徐先生，配合陆沉玉，尽快落实。姜副将，你还是负责协调关内匠户与物资调配，不得有误。”谢红缨快速分派，语气不容置疑，“都下去吧。”
众人陆续退出。徐子墨在离开前，对陆沉玉微微颔首，将桌上自己那份图纸轻轻卷起带走。
石门再次合拢，密室中只剩下谢红缨与陆沉玉两人。
谢红缨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空药罐，在手中转了转，看了看罐底某处细微的烧制印记，然后将其放下。她背对着陆沉玉，望向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标注着无数红黑箭头的边境堪舆图。
“你的图纸，很好。”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比书院那些老学究的更大胆，也更……实用。空间嵌套的思路，是从碎星海那位的传承里化用的？”
“是，结合了玄冥教廷玲珑的一些阵法巧思。”陆沉玉答道，看着她的背影。她今日未着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腰背挺直如松，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身影比月下谈心时，似乎又清减了些。
“尽快弄出实物。烽火台的重建不能等，玄冥的下次进攻，也不会等。”谢红缨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你金丹已稳，但新得的传承与力量，需在实干中磨砺融合。工坊的事，是你下一阶段的修校。”
“明白。”陆沉玉应道。
谢红缨点了点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我闭关期间，若非急务，不必报我。一切事务，按律由沈慕雪暂代决断。”
陆沉玉收起桌上图纸，卷好，行了一礼，转身走向石门。
手触到冰凉的石门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谢红缨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语。
陆沉玉动作未停，推门而出。
扩建后的机关工坊占据了玉门关内西侧一大片原本废弃的旧营区。
高高的顶棚由粗大的原木和加固阵法支撑，四周开有数排用于通风和采光的高窗。
此刻已是深夜，但工坊内灯火通明，数十座大小不一的冶炼炉、锻造台同时运转，热浪滚滚，混杂着金属熔炼、灵木灼烧和特殊矿石被激发时的奇异气味。
叮叮当当的锤打声、阵盘调试时的嗡鸣声、匠人们简短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充满活力。
陆沉玉站在一座最大的熔炉旁。
炉火正旺，赤红的火焰在符文的催动下呈现出一种稳定的青白之色，炉内坩埚中，几块闪烁着微光的深紫色晶石正在高温中缓缓软化、交融。
那是“空间晶石”的粗坯，提炼自碎星海特有的矿石，极为珍稀，也是他图纸上许多机关的核心材料。
他上次去碎星海以及在陨火秘境缴获了不少的空间晶石，短时间内是不缺。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注视着坩埚内晶石的变化，灵识细致地感受着其中空间属性的波动，确保熔炼过程不会破坏其天然结构。
徐子墨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手中拿着一卷刚核验完的物料清单。
他看了一眼熔炉，低声道：“姜副将那边，拨来的匠户多是生手，清单上的‘沉星铁’和‘虚空藤胶’也以次充好。我已让人去库房重新核对、更换。”
陆沉玉目光未离炉火：“预料之中。能用的人先用，物料徐师兄你把关。”
徐子墨沉默片刻，看着陆沉玉被火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缓缓道：“将军力排众议，将如此重责交予你，更将稀缺资源向此倾斜。陆小子，莫要让她失望。”
他的语气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陆沉玉终于转过头，看了徐子墨一眼。这位来自天阙书院、气质永远温润平和的阵法大师，此刻眼中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知道的。”陆沉玉说。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工坊敞开的侧门卷入，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压抑的呻吟声，还有浓重的血腥气与草药苦涩气息混合的味道。那是伤兵营的方向。声音穿过喧嚣的工坊，微弱却顽固地钻进耳朵。
陆沉玉和徐子墨同时顿住，看向那个方向。
工坊内的热火朝天，与远处伤兵营中无声流淌的痛苦与死亡，在这一刻被夜风连接起来，形成一种冰冷而沉重的对照。
陆沉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炉火中逐渐成型的晶石溶液，眼神沉静。
“继续。”他说。
炉火烈烈，映亮他漆黑的眼眸。
长夜未尽，而关外的荒原深处，危机如同匍匐的兽，正在黑暗中无声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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