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在光线昏暗的角落,堆积着小山般的干瘪尸体,如同被榨干的渣滓,被随意丢弃。
而在血池与悬浮阵图之间,矗立着一座较小的、由黑曜石打造的祭台。祭台中心,有一个凹陷的、莲花状的图案,图案中心,空空如也。
那里,就是放置“钥匙”——或者说,“锁”——的地方。
陈无戈的呼吸变得粗重,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在他胸腔中冲撞。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压下立刻拔刀冲出去的冲动。
他继续观察。
血池周围,有大约二三十名七宗弟子在忙碌。他们穿着统一的墨色短袍,袖口绣着代表不同宗派的边纹,大多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如同执行固定程序的傀儡。其中几人手持皮鞭,在石台间巡视,看到哪个囚徒抽搐得厉害或试图挣扎,便是一鞭抽下。
在祭台旁,站着三个气息明显强于普通弟子的人。一人身形瘦高,披着绣有银色扭曲纹路的黑袍,手持一本不断翻动着黑色书页的法典,正低声吟诵着什么,周身散发着阴冷的精神波动(“贪婪”宗主或其代表?)。另一人矮壮如铁塔,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布满伤疤,正不耐烦地踢打着脚边一个空了的血桶(“暴食”一系?)。第三人则是个女子,面容妖艳,衣着暴露,正把玩着一柄滴血的匕首,眼神慵懒却残忍地扫视着石台上的囚徒(“色欲”代表?)。
没有看到“嫉妒”,也没有“傲慢”。但仅是这三人的气息,就已让陈无戈感到极大的压力。硬闯,毫无胜算。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座黑曜石祭台上,落在那个莲花状的凹陷里。
阿烬的血……要滴入那里。
自愿……献祭……锁门……
那个荒谬却带着一丝微渺希望的可能性,此刻在亲眼目睹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后,变得无比沉重,也无比清晰。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石板移回原位,只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然后,他顺着钢丝,悄无声息地滑落回通风井底部,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地、无声地喘息着。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因为亲眼所见的残酷,因为那沉甸甸的、关乎无数人生死和阿烬命运的责任,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知道了祭坛的位置、结构、守卫力量,知道了那些被囚者的惨状,也看到了那个等待“钥匙”的莲花凹槽。
现在,他必须回去。
带着这些情报,去面对阿烬那双金色的、带着决绝的眼睛。
去做出那个或许会让他余生都活在痛苦与悔恨中的决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头顶那片透下暗红微光的缝隙,仿佛要将这地狱般的景象深深烙入脑海。然后,他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排水渠深处无边的黑暗与恶臭之中,朝着来路返回。
货栈地下室里,时间仿佛凝固。油灯的光芒在阿烬沉默的等待和程虎焦躁的踱步中,渐渐黯淡下去。
直到——
门板被极轻、极有规律地敲响了五下。
程虎身形一顿,独眼中精光爆闪,一个箭步冲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迅速拉开一条门缝。
一道裹挟着地下阴寒与血腥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入。
陈无戈回来了。
他脸上的易容药泥被汗水、水汽和污渍弄得一塌糊涂,更显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寒夜里的孤星,燃烧着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他没有看程虎,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草席边,那个抱着焦黑木棍、猛然站起身、眼中瞬间涌出泪光的女孩身上。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无数情报,残酷现实,渺茫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眼无声的交汇中。
陈无戈缓缓走向她,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斤。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最终,他只是用那沾满地下污秽、冰冷无比的手,极其轻柔地,擦去了她脸颊上一滴刚刚滑落的泪。
然后,他转身,面向程虎,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一字一句地道:
“我看见了。”
“祭坛在北坊地下,巨大血池,悬浮阵图,守卫森严,至少有三名宗主级人物在场。”
“囚徒……正被活体抽血,惨不忍睹。”
“核心祭台上,有一个莲花凹槽……在等‘钥匙’。”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无数淬毒的钢针,才继续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阿烬……你说得对。”
“那里……需要有人……去把门关上。”
话音落下,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仿佛感受到了那话语中蕴含的可怕重量与牺牲,猛烈地、不安地跳动起来,将三人僵硬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三个即将步入永恒黑夜的、孤独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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