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虎驾车转入一条偏巷,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屋檐下停下。他回头看了眼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压低声音道:“别出声,先躲一会儿。”
三人下车,藏身于巷口阴影中。陈无戈依旧拄拐,佝偻着背,却悄然将视线投向街道尽头。
那边,一队人正被押解而过。
足有三百余人,男女老少皆戴枷锁,手脚拴着铁链,被七宗弟子用鞭子驱赶着前行。他们面如死灰,脚步踉跄,有人摔倒,立刻被皮鞭抽起。队伍末尾,两名弟子抬着一具尸体,随手丢进路边坑洞,连看都不看一眼。
陈无戈的指节在拐杖上收紧,木杖发出细微的“咔”声。
程虎靠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要用十万人的精血打开通天门……”他说着,从怀中抽出一张残页,递了过来。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与籍贯,边缘焦黑,像是从某本册子上撕下的。名字已被划去大半,旁边标注着“已采”“入库”“炼化”等字样。最上方一行小字写着:首批三千,供北坊祭坛引脉。
陈无戈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许久。他没说话,只是将纸页缓缓折起,塞进衣襟内层。
“但这还不是全部。”程虎继续道,声音更沉,“祭坛核心,需要龙族血脉启动。没有那个,门打不开。”
话音落下,巷中骤然安静。
陈无戈缓缓抬头,目光如刀,直刺程虎。那一瞬,他佝偻的背脊挺直了一寸,浑浊的眼神褪去伪装,露出底下锋利如刃的寒光。
程虎没避开视线,只轻轻点头,像是早知他会如此反应。
陈无戈收回目光,转向阿烬。
她站在他侧后方,低着头,双手藏在袖中,药篓抱在胸前。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角苍白的脸。她没看他,却悄悄将脚往他方向挪了半步,像是在无声地说:我在这里。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老者的沙哑,却字字清晰:“阿烬的血,绝不会成为他们的钥匙。”
话出口时,他右手缓缓松开拐杖,落在腰间刀柄上。断刀静静插在空鞘中,刀柄缠着粗麻,触手粗糙。他五指合拢,缓缓收紧,仿佛要将整座城的重量,都压进这一握之中。
巷外,押送队伍仍未走完。铁链拖地声、皮鞭破空声、压抑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噩梦。
程虎望着街道尽头,低声道:“祭坛在北门铸兵坊原址,地基已挖了三层,符文刻满岩壁。他们白天运人,夜里炼血,进度很快。”
陈无戈没应。他只是将拐杖重新拄地,身体再度佝偻下去,恢复成那个病弱老者的样子。但他站的位置变了——他移到阿烬身前,左臂微张,将她挡在身后三分。
“我们去哪儿?”他问,声音低哑。
“先去西市货栈。”程虎道,“我在那儿有个落脚点,隐蔽,能换消息。你和她先歇着,我再去探些细节。”
陈无戈点头。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阿烬的手背。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丝倔强的光。
他没再多说,只伸手接过药篓,挎在肩上,拄拐先行。阿烬紧随其后,脚步轻而稳。
程虎走在最后,手一直按在腰间飞刀柄上,独眼扫视四周,警惕如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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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位于城西,曾是商贾云集之地,如今十铺九空,门板紧闭。货栈藏在一条窄巷深处,外墙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腐朽的木牌,写着“程记”二字,漆色早已剥落。
程虎敲门三下,停顿,再敲两下。门内传来拖凳声,接着门开了一条缝。
“老程?”里面是个瘦削汉子,脸上有道刀疤。
“开门。”程虎低声。
门拉开,三人迅速闪入。屋内昏暗,堆满麻袋与木箱,角落里燃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地上铺着两张草席,一壶冷水,几块干饼。
“你们先歇。”程虎对陈无戈说,“我去去就回。”
陈无戈没拦他。他走到角落,将药篓放下,又解下围巾检查阿烬锁骨——火纹仍隐着,只是皮肤微烫。他从怀中取出一小瓶水,倒进碗里,递给她。
阿烬接过,小口啜饮。她没看四周,只偶尔抬眼,确认陈无戈的位置。他坐在草席边缘,断刀横放在膝上,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刀柄的麻绳,动作缓慢,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专注。
屋外,风穿过破窗,吹得油灯火苗晃动。墙上影子拉长,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暗,街上传来锁门声、犬吠声、远处巡夜人的铜锣声。每一次响动,阿烬的身体都会轻微一僵,但她没动,也没出声。
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程虎回来了。他进门时脸色凝重,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
“情况比我想象的糟。”他坐下,声音疲惫,“我刚从北坊回来。今天又运了五百人进去,全关在地下坑道。他们已经开始抽血,用的是特制铜管,插进手臂,直接引流到石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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