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并不宽，青石板铺就，两边是深秋枯黄的杂草。
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山道转弯处。那里被一丛半枯的竹林遮着，看不见人。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那里——仿佛那声音本身就有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风停了。
广场上刚才还此起彼伏的刀剑出鞘声、脚步声、压抑的呼吸声，在这一刻都消失了。连远处的鸟叫都停了。
只有那句话，还在空气里回荡。
“——还是坚守家门、不肯屈膝的孤鹤？”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竹林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被人分开。
两个人，前一后，从竹林后转出来，踏上青石板路。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人。
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很旧，袖口和衣摆都有磨损。腰间束一条普通的灰色布带，脚上是粗布鞋，鞋面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
他手里没拿剑，空着手。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束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
他就这么走着，走得很慢。
可就是这种慢，让所有看着他的人，心里都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不是在走，而是在“流”。
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水渗进石板，稳得不可思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很平静。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离山道最近的几个小门派弟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身后一步，跟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二十一岁，眉目清秀，尤其一双眼睛，像含着水光。她也空着手，只是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是暗红色的。
她走路的姿势和前面的年轻人不一样——她是真的在“走”，步子轻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但她看向广场上那些各派高手时，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清澈的坚定。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上走。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嵩山派的费彬。
他毕竟是老江湖，虽然心里震惊，脸上却还维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朝山道方向拱了拱手：“来者何人？今日各派在此处理武林公案，闲杂人等还请回避。”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别多管闲事。
青衫年轻人没看他。
甚至没停下脚步。
他继续往上走，走到离广场还有二十级台阶时，才抬起眼睛，目光扫过费彬，扫过魏不应，扫过雷震天，最后落在举刀欲劈的东方淳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刚从北地回来。途中听说，各位英雄聚集我古越剑阁，是要讨一个‘勾结魔道、残害同道’的公道？”
这个“我”字，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仿佛他天生就该这么说。
费彬脸色变了变。他听出了这年轻人的身份——当日在青石镇万剑齐鸣，风烟阁坐而论道，西域连破魔教……每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年轻人名动天下。
但他没想到，叶聆风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
更没想到的是，叶聆风身上的气势。
那不是刻意的威压，不是外放的杀气，而是一种……“存在感”。就像一座山立在那里，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你就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有多重。
费彬压下心里的不安，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几分：“叶聆风？你来得正好！你剑阁勾结刀魔众，屠灭东海帮，残害狂刀门柳掌门，证据确凿！今日各派同道齐聚，就是要为武林除害！你若识相，就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
“证据呢？”
叶聆风打断了他。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了广场边缘。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青衫的每一道褶皱都照得清晰。
他看着费彬，眼神很认真，像是在请教一个问题：“哪位亲眼见我剑阁弟子屠了东海帮？还是亲眼见我师父柳泰兮死于剑阁之手？”
全场安静。
那些小门派的头领面面相觑。他们确实没证据，都是听说的。
费彬深吸一口气：“刀魔罗广亲口所说，还能有假？”
“罗广说的，就是真的？”叶聆风问，“那如果罗广说明天嵩山派要造反，各位是不是也要打上嵩山，把费掌门抓起来审问？”
“你——”费彬语塞。
魏不应冷冷开口：“叶聆风，你休要强词夺理！你剑阁这些年所作所为，江湖上谁人不知？叶苍偷盗鸣鸿刀，你身负两派绝学却来历不明，如今又在外勾结魔道——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都是冤枉你们？”
叶聆风转头看向魏不应。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魏不应却觉得脊背一凉——那眼神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
“魏长老，”叶聆风说，“你点苍派七年前在江南劫掠商队，杀了十七个无辜百姓，抢走白银三千两。这件事，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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