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聆风走到祭坛前。
白玉祭坛触手冰凉。他仔细查看，在祭坛的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形状正是一弯新月——和外面石门上的凹槽一模一样。但此刻，凹陷里是空的。
“圣物呢？”他转头问老妇人。
老妇人依旧跪坐在原地，脸朝着祭坛的方向：“被末尼教的人拿走了。三十年前，罗广灭我暗影教后，末尼教趁虚而入，占据了这里。他们拿走了大部分圣物，只留下这座祭坛和这些牌位，说是‘尊重先灵’。虚伪。”
叶聆风的心一沉。如果圣物不在这里，那李影要的东西就没了。他这一趟，岂不是白来？
关键也没看到刀鞘啊？
“不过，”老妇人忽然说，“他们漏了一件。”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祭坛的底座：“下面有个暗格。只有历任守祠人知道。”
叶聆风蹲下身，仔细查看祭坛底座。
白玉砌成的底座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他伸出手，沿着底座的边缘慢慢摸索。在底座背对入口的那一面，他摸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凸起——只有米粒大小，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力一按。
“咔哒。”
底座的一块石板向内缩进半寸，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盒。
木盒很旧了，表面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的木质。盒盖没有锁，叶聆风轻轻打开。
盒子里有两件东西。
左边是一枚玉牌。白玉质地，雕成新月的形状，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金丝。玉牌正面刻着波斯文的祷词，背面……叶聆风将玉牌翻过来，瞳孔骤然收缩。
玉牌背面，有一个暗红色的指印。
不是沾染的污渍，是沁入玉质内部的痕迹。指印很清晰，能看出是右手的拇指，指纹的纹路都隐约可见。颜色已经暗沉发黑，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是血迹。干涸了三十年的血迹。
“那是罗广的血指印。”老妇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可怕，“当年他抢《幻月心经》时，圣女子衿以死相护，咬破了他的手指。他的血滴在了圣女的玉牌上。子衿临终前，将玉牌扔进了圣火，以为能烧掉……但玉牌是寒玉所制，火焚不化，只将他的血印永远烙在了上面。”
叶聆风握紧了玉牌。玉质冰凉，但那血指印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疼。
这就是铁证。无法伪造、无法抵赖的铁证。罗广亲手触摸过这块玉牌，他的血，他的罪，永远留在了上面。
木盒的右边，是另一件东西。
一个长形的木匣，比装玉牌的盒子稍大。叶聆风打开木匣，呼吸又是一滞。
里面是刀鞘，这个刀鞘要华丽得多——鞘身是乌木，但表面镶嵌了密密麻麻的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珍珠……排列成火焰和星辰的图案。鞘口处镶着一圈黄金，黄金上刻着末尼教的圣徽。
这是鸣鸿刀的刀鞘，但被末尼教改造过，镶嵌了很多宝石，变成了他们眼中的“圣物”。
“那是哈桑献上来的。”老妇人说，“哈桑为了讨好末尼教，将从中原买来的鸣鸿刀鞘献给了当时的教主。教主命人镶嵌珠宝，供奉在先贤祠，说是‘镇压中原武运’。可笑。”
叶聆风拿起刀鞘。很沉，宝石在微光下闪烁着各色光泽。他仔细查看，在鞘身的背面，靠近鞘口的位置，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裂痕——王青云当时盗刀时留下的。
没错，这才是真正的鸣鸿刀鞘。
他将玉牌和刀鞘都收好，重新盖上木盒，放回暗格。暗格自动滑回原位，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叶聆风站起身，再次向老妇人深深一揖：“多谢前辈。”
老妇人没有回应。她依旧跪坐在那里，脸朝着祭坛，仿佛成了一尊石像。
叶聆风转身向石门走去。走到门边时，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年轻人……你心中有善根，莫要让仇恨蒙蔽了它。你要找的‘信物’不止一件……那枚玉牌背后的血指印，是罗广罪孽的烙印。但你要记住，揭露罪孽，不是为了制造新的仇恨……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放下过去的重量，继续往前走。”
叶聆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记住的。”他说。
他侧身挤出石门，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莹白的光芒和那位盲眼的守祠人，永远关在了里面。
走出圣火殿时，天已大亮。
光明顶在朝阳下呈现出火焰般的红色，远处沙海如金。风很大，卷起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叶聆风站在山腰，回望那座残破的殿堂。一夜激战，四大长老伏诛，圣坛被毁，末尼教在西域的根基已经动摇。但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摸了摸怀中的两样东西——玉牌冰凉的触感，刀鞘沉甸甸的重量。
现在，他手里有三样证据：温奉之和罗广勾结的账册副本，哈桑老爷去向不明的线索（虽然断了），以及鸣鸿刀刀鞘。但这些足够吗？账册可以伪造，刀鞘可以辩解，哈桑老爷去向不明……真正的铁证，也许只有那枚带着血指印的玉牌。
但玉牌是李影要的东西。要用它来交换李影的证词吗？
万一李影不说，或是有诈，该如何是好？
窃刀案的真相……也许真的只能从东方秀那里寻找突破了。她是王青云的外孙女，或许能从他口中知道些真相吧。
而且，他必须回去。离开中原已经太久，不知道剑阁怎么样了，不知道温奉之有没有新的动作，不知道……东方秀怎么样了。
想到东方秀，叶聆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那个在灯会初遇的活泼少女，那个陪他闯古墓、共患难的女子，那个在剑阁为他挺身而出的姑娘……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身世谜团，隔着整个江湖的恩怨。
但有些事，终究要面对。
叶聆风深吸一口气，转身向东。
来时一人一剑，去时一人一剑，但怀中多了两样沉重的东西，心里多了一份更沉重的觉悟。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不是单纯的复仇，不是盲目的追寻，而是揭开真相，让罪人伏法，让死者安息，让生者……有机会放下。
他迈开脚步，走向沙漠，走向东方，走向那个等待着他、也等待着一场终极对决的中原。
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赤红色的沙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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