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向上攀登的道路变得更加崎岖。大黄蜂离开了那个可以俯瞰三个区域的高处,沿着一条螺旋上升的石阶继续前行。这条石阶与之前经过的任何道路都不同——它更加古老,更加狭窄,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年代久远的雕刻,那些雕刻已经被时间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蛛网和钟铃的轮廓。
空气在变化。从祭司区那种混杂着香料和虔诚的气息,逐渐转变为一种更加复杂的味道——那是金属的锈蚀味,是织物的霉变味,是石材的风化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难以言说的腐败气息。那气息很淡,被大量的香料掩盖着,但依然可以察觉,像是某个正在腐烂的躯体被涂抹了香膏,表面闻起来芬芳,深处却在溃烂。
石阶的尽头是一道高大的拱门。
那道拱门的设计极其华丽,门框由黄金镶嵌,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图案——无数只蜘蛛在蛛网上爬行,无数口钟在空中悬浮,无数个朝圣者跪拜在一个模糊的身影面前。黄金在光线下闪烁,发出耀眼的光芒,像是在宣告:你即将进入圣堡最神圣的区域,这里是荣耀的中心,是信仰的顶点。
大黄蜂穿过拱门,进入了一条宽阔的长廊。
长廊的两侧矗立着巨大的雕像,每一尊都有两层楼那么高,雕刻着各种形态的昆虫——有蜘蛛、有飞蛾、有甲虫、有螳螂,它们的姿态都是虔诚的,跪拜的,仰望的。雕像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箔,在吊灯的照耀下金光闪闪,看起来神圣而庄严,像是某种永恒的朝拜者,在时间中静止,在信仰中凝固。
但大黄蜂注意到了细节。
第一尊雕像的底座有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细,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从底座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是某种无声的伤口。裂缝的边缘参差不齐,说明这不是设计的一部分,而是时间和重量造成的损伤。而更重要的是,从裂缝中可以看见雕像的内部结构——那不是实心的黄金,甚至不是实心的石材,而是空心的。
雕像只是一个外壳,一个用廉价材料制成的骨架,外面包裹着薄薄的金箔。
大黄蜂走近那尊雕像,伸出手,指尖轻轻敲击雕像的小腿部分。声音是空洞的,像是敲击一个空桶,完全不是实心金属应有的沉闷回响。她的手指沿着雕像的表面滑动,感受那层金箔的质感——它很薄,薄到几乎可以感受到下面粗糙的骨架,薄到稍微用力就会破损。
在雕像的背面,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金箔已经开始剥落。大黄蜂看见一片片金色的碎片掉在地上,露出下面灰暗的、劣质的材料。那些材料是某种混合物,可能是泥土、碎石和廉价胶水的混合,勉强能够支撑雕像的形状,但完全谈不上坚固或持久。
这些雕像,这些看起来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实际上只是镀金的空壳。
大黄蜂继续前行,沿着长廊深入。她开始用新的眼光审视周围的一切,开始寻找那些表面华丽下隐藏的真相。
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挂毯。
那些挂毯看起来极其昂贵——精美的刺绣,鲜艳的色彩,描绘着圣堡历史上的重要时刻。有一幅挂毯描绘的是智者之母降下恩赐的场景,神的形象被绣成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蜘蛛,周围环绕着无数跪拜的虫子。蜘蛛身上的每一根丝线都用金线绣成,虫子们的眼睛用宝石镶嵌,整幅挂毯在光线下璀璨夺目。
但当大黄蜂走近,她看见了挂毯的边缘。
那里的布料已经开始腐烂。不是简单的磨损,而是真正的腐烂——纤维断裂,色彩褪色,甚至长出了细小的霉菌。那些霉菌是白色的,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斑点,像是疾病的症状,像是死亡的预兆。挂毯的背面更加糟糕,那里没有正面那样精美的刺绣,只有粗糙的布料和简陋的缝线,而且大部分区域都被虫蛀蚀了,留下一个个小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
大黄蜂伸手触摸挂毯的一角,布料在她的手指下轻微颤抖,然后一小块碎片脱落下来,飘落在地上。那块碎片落地时发出微弱的声响,然后迅速分解成更小的碎片,最终化为尘埃。
这些挂毯,这些看起来能够传承千年的艺术品,实际上正在一点一点地消亡。
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圆形大厅,大厅的中央是一座喷泉。
喷泉的设计极其精巧——由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底座是一个巨大的蛛网图案,中央竖立着一根高耸的立柱,立柱顶端是一只展翅的飞蛾雕像。水从飞蛾的翅膀间涌出,沿着立柱流下,在蛛网图案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幕,然后流入底部的水池。水池边缘镶嵌着宝石,那些宝石在水光的映照下闪烁,像是星辰在流动。
但喷泉已经停止运作了。
水流早已干涸,立柱上只残留着干涸的水渍,那些水渍在大理石上留下难看的黄褐色痕迹,像是锈迹,像是伤疤。水池底部堆积着一层厚厚的污泥,污泥中混杂着落叶、虫尸和各种杂物。那些镶嵌在水池边缘的宝石,有一半已经脱落,留下空洞的凹槽,像是被挖去眼睛的头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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