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前积雪盈尺,二十余守陵人踏着霜痕渐近,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风霜,眼神却带着期待与不安。
当首老者须眉凝霰,身形佝偻却脊背挺直。他见轩辕思衡迎出,正欲屈膝施礼,轩辕思衡已展臂托住其肘:“老爷爷,朝堂之外,无需行此虚礼!”
绛色袍袖拂落老者肩头的碎雪,他眼底映着澄澈天光,“若非诸位昔日照拂,何来今日重逢?快!请进——”
众人随他步入暖阁,但见云母屏风迤逦生辉,青瓷盏里已浮起袅袅茶烟。
轩辕思衡亲引守陵老者坐于锦垫。他刚要吩咐侍女添茶,就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男童从人缝中钻出,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伸手攥住他的双掌,语气急切:“你当真是承了紫萱徽契的人?爷爷说,只有这样的轩辕子孙,才能让我们离开幽陵!”
“放肆!”
守陵老者慌忙将孙儿拽回怀中,颤抖着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五殿下,恕罪啊!孙儿年幼无知……不懂规矩,冲撞了殿下!”
轩辕思衡扶起老者时,指尖无意间触到他腰间的布袋,里面传来硬物碰撞的声响,那触感既非金石也非木石,守陵人随身携带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哈哈!无妨!孩子天真烂漫,何罪之有?”
轩辕思衡朗笑一声,拉过男童,忽然展开右掌。烛火摇曳间,融于掌纹的紫萱徽记流转生辉,鲜活的紫色光芒渗出皮肤,鲜活欲滴,渗出幽紫的星芒,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花影。“你看,这便是紫萱徽记。”
“爷爷快看!”
一个绾着双螺髻的女童蹦跳上前,小手指着轩辕思衡的掌心,“这花儿真漂亮,还会发光呢!”
男童的鼻尖几乎贴上轩辕思衡的手掌,语气满是惊奇:“原来紫萱徽记不是刻在金石上,而是长在血肉里!”
守陵老者踉跄着后仰,跌坐在地,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紧玄色衣襟,老泪肆流:“苍天垂怜,……”他颤巍巍叩首,额间赤红。“千年守陵,使命必达……终是……终是等到这一天了!”
“自由啦!”
“我们自由了!”
“我们终于可以离开幽陵了!”
“离开幽陵村咯!”
……
守陵人之中有人低泣,有人欢呼,几个年轻些的守陵人甚至互相拥抱,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又酸涩。
缗紫若看着他们或泣或笑的面容,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他们世代被困幽陵,如今终于重获自由,这份激动与茫然,她虽未亲历,却能深深共情。她悄悄握紧紫修的手,轻声道:“紫修,你看,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紫修回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嗯,真好。”
轩辕思衡轻抚掌心的紫萱徽记,望着满堂或泣或笑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千年的契约,终究没有辜负。他转身对缗紫若与紫修道:“守陵人久居幽陵,对外面的世界不熟,待他们安顿好,我们再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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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墨寒闻声而至,刚踏入暖阁就踉跄奔向守陵老者身畔,不觉间,苍青氅袖掩住半面清泪,指尖却在发抖。守陵老者枯掌反握他的腕间,喉头震颤似锈蚀千年的青铜机括,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浑浊叹息。
“谢家主!……”
守陵老者沙哑絮语,欲言又止。“巫谢家奴,守陵百代,终是等到了……承祀徽记之日……也对得起谢家先祖的托付了。”
谢墨寒频频点头,眼眶泛红,再无更多言语。——幼时父亲曾告诉他,守陵人中藏着巫谢族的秘密,今日一见,才知这秘密竟沉重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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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寰不知几度春秋,寒潭深处犹映星汉。
千年契约,是龙渊,还是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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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的喧闹渐渐平息,待堂中抽泣渐止,轩辕思衡端起青瓷盏,指尖磕出清泠一响。他方缓声道:“紫萱契约已解,自当归还守陵人自由之身。不知,诸位有何栖身之念?”虽说他早备下安排,但仍恪守君子不夺志之礼,先征询守陵人的意愿。
二十余守陵人面面相觑,皲裂手掌忽地攥紧膝头粗麻裈布,竟一时沉默无语。
老者喉结滚动三回,终化作一声叹息。
“千年间,族人在夜话时总描摹着江南杏花沾衣、陇西麦浪连天的图景,可此刻真见了天光,反似雪盲者骤遇朝阳,惶惶然竟不敢睁目。”
他们世代守陵,早已习惯了幽陵的黑暗和寒冷,突然获得自由,面对广阔的九州大地,竟不知该去往何处,甚至有些害怕——外面的世界,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美好?
轩辕思衡环视众人的茫然神色,暗叹“锈锁自囚”之理。他正欲开口,就见那男童突然拽住他的衣角:“殿下,我们可以去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吗?我听爷爷说,外面有会飞的鸟,还有会唱歌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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