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航班头等舱，灯光昏黄如旧梦。
舷窗外云海翻墨，映照着她合上手中泛黄牛皮纸卷的侧影。
“世间久长，终是虚妄。”
一声轻叹，如羽飘落，刮过邻座的沉静。随即带着千钧的重量，消散在引擎的轰鸣里。
一瓶依云水，递到她的手边。
“谢谢。”
她未回头，以为是空乘，只是微微颔首，露出颈后一小片冷白的肌肤。
指尖触碰到瓶身的冰凉，却莫名一蜷。
……
邻座，轩辕思衡从一堆考古残片中抬眸——
舷窗透过的微光，为她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长睫低垂，暗自沉思，唇瓣微启，一呼一吸，似语非语。
一种隔绝尘世的疏离感和一丝…残存的神性，萦萦不散。
只此一眼，他着了魔。
尤其在她抬眸望向窗外时——
那双眼睛……
清澈得像是藏着一整片雨后初霁的星空，却又盛满了洞穿万古的悲悯与一种…目睹过万物归寂的惆怅。
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你的眼睛好……”
话一出口，他便觉唐突，却已无法收回，“……像让我读了一部关于时间的史诗，而每一行…都写着沉寂的哀愁。”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撞入他的眼眸。
没有惊慌，没有羞涩，只有一丝被打扰的清冷，和……一丝仿佛被看透心底秘密的微微震惊？
“轻浮。”
她收回目光，平稳地拧上瓶盖，声音冷淡。
“抱歉。”
轩辕思衡的心头，莫名一空，像丢失了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但他却捕捉到，她指尖细微的收紧，“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我见过你的……这双眼睛。”
这话老套，此刻却无比真实。
他不自然地摩挲着指间的那枚紫萱徽戒，隐隐微热。
“我们见过吗？”
她突然反问，目光直视他俊朗却略显苍白的脸，最终落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瞳孔骤然微动。
轩辕思衡的心口，又是一悸。
“认识一下，我是轩辕思衡。”
他递上名片，指尖稳住，却压不住名片的微颤，“或许就在昨晚的……梦里见过！”
她接过，指尖与他轻触的瞬间——
两人俱是微微一颤，迅速收回手。
她垂眸，翻覆名片，轻声低语：“轩辕…思衡。”
念出那个名字时，语调悠长，却格外带有一种古老的韵味。
恰在此时，他平板的屏幕亮起，屏保正是本次“遇见神女”艺术展的部分展品。
她的呼吸，滞了一下，声音极轻：“遇见……神女？”
目光瞬间被被屏幕吸引，无法移开。
“一个艺术展。”
他心头荡漾不止，一反常态地、滔滔不绝地给她讲解。
他甚至还点开内部图库，竟鬼使神差地滑到那张“弑神凤羽箭”的高清复原图。
就在那支箭弹出的那一秒——
“哐当！”
她手中的水瓶，滑落在地！清水四溅。
她的脸色在万米高空的灯光下，瞬间惨白如纸！
目光不移地锁住那支箭，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连此刻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破碎。
“这支箭……”
她声音发紧，带着一丝让他无法察觉的颤抖，“它从何而来？看上去，很像一支…有故事的箭！”
“是一件匿名捐赠品。”
轩辕思衡目光如炬，身体微微前倾，形成无形的压迫感：
“你，认识它？”
“不！不认识！”
她猛地回过神，强自镇定地别开脸，微微侧身，用手按住胸口，仿佛那里有什么在灼痛。
“大约……是在哪本史册里读过。这只是……很像一件故物，让我想起一些往事，罢了！”
“故物？”轩辕思衡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微微蹙眉，“什么样的故物，能让你如此……动容？”
她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清明，却深不见底：“或许这支箭不该被挖掘现世……它本该永埋地下的。轩辕先生，并不是所有的真相，都能被挖掘出土的！”
“可惜，”轩辕思衡摩挲着徽戒，感受着它越来越灼热的心跳温度，缓缓道：“它遇到了我。就像你，遇到了我。”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涟漪。
她凝视着他，顿了顿，认真道：“这箭，应是陨铁所制。”
不是疑问，是肯定。带着一种近乎亲历的熟知。
轩辕思衡心头巨震。
这细节，他从未跟她提及……
……
此时，航班即将降落。
安全带提示音的响起，剪断了他们彼此探究的弦。
“轩辕先生，请问，这次的艺术展，将在哪里何时举办？”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炸响在轩辕思衡耳边。
“三个月后，在巴黎！”
轩辕思衡说着，从服帖的西服内袋拿出一支万宝龙钢笔，认真地将时间和地址，写在她握在手里的名片背面。
“欢迎观展！不见不散！”
她读了一遍地址，指尖又在“轩辕思衡”四个字上轻轻划过，这一次，留下一个浅浅的压痕。
“好！不见不散！”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却又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他指间的紫萱徽戒，婉然一笑：“你的戒指……很特别。”
“家传的。”他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着她的名字。
……
她回眸一笑。
那卷泛黄的牛皮卷，在她手中，微微扬起。卷首处，露出两个纤细的小篆字迹——“紫若”。
“轩辕思衡，再见！”
挥动间，仿佛划过了千万年时光。
……
轩辕思衡僵在原地，仿佛被带走了魂魄。
心窝里，传来一种被生生…剜去的空洞感。
一滴冷汗，顺着他滚烫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手中，那瓶她未曾带走的水，瓶壁上的水珠正无声落下。水光荡漾，倒映出舱顶的昏光，碎成他此刻无法言说的怅惘。
蓦然抬眸，她，离去的背影，早已汇入尘世沧海。
只留下，那一缕极淡的、冷冽的清幽之香，袅袅散去……
和一个镌刻入骨、烙印入魂的名字——
紫若。
还有，一场注定避无可避、跨越时空的——
邂逅，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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