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慧第一次觉得那把剪刀不对劲,是在她入职“剪韵”理发店的第七天。
她在省城辗转了好几年,换过七八份工作,没有一份干得长久。她不是没本事,是不认命。她总觉得这辈子不该窝在流水线上,不该站在收银台后面,不该被任何人呼来喝去。她学了美发,考了证,投了几十份简历,终于在城北这家叫“剪韵”的店里找到了一个学徒的位子。
店不大,两间门面,四把椅子,三面镜子。老板姓周,四十出头,话不多,手艺好,在这条街上干了十几年,攒下不少老客。钱小慧每天的工作就是洗头、扫地、卷毛巾,偶尔给客人上染膏。她不怕吃苦,她怕永远没有出头的那一天。
那把剪刀挂在周老板工位的工具架上,和其他剪刀混在一起,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她洗了无数遍工具,那把剪刀从没碰过,因为周老板从来不让她碰。不是小气,是那种刻意的、不动声色的隔阂。每次收工,他会亲自把那把剪刀从架子上取下来,用绒布仔仔细细擦一遍,装进一个牛皮刀套里,锁进抽屉。
钱小慧问过一次:“周哥,那把剪刀什么牌子?看着挺旧了。”
周老板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老物件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传了几代了。别碰。”
他没有说“不能碰”,他说的是“别碰”。那个“别”字咬得很重,像警告,更像祈求。
钱小慧没再问了。可她留了心。
夜里收工以后,所有人走了,钱小慧一个人在店里收拾。她拖完地,擦完镜子,准备关灯走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什么人在叹气。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以为是听错了,刚要推门,那个声音又响了,从里间传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缓慢地翻了个身。她顺着声音往里走。里间是周老板的工具间,门锁着。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清了——那不是叹气,是剪刀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很有节奏,像有人在剪什么东西,却没有任何东西被剪断的声音,只有刀刃开合时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退了回去。
那把剪刀在老城区这片纵横交错的巷子里传了几代人,传到周老板手里,传了快一百年了。这把剪刀是用这把剪刀剪下来的头发,不能扔。扔了,那些头发里的魂就会出来找替身。替身找到了,剪刀就换人了。
钱小慧本来是不知道这些的。是隔壁五金店的老头告诉她的。那天下午店里没客人,钱小慧蹲在门口吃盒饭,隔壁五金店的老陈头搬了个板凳坐在她旁边,叼着烟,眯着眼,看着“剪韵”那块褪了色的招牌,慢悠悠地开了口。
“丫头,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老陈头点了点头,烟灰掉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掸。“老周的剪刀,你碰过没有?”
钱小慧摇了摇头。
“别碰。”老陈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什么东西听见,“那把剪刀邪门。以前这把剪刀在老城区那边一家理发店,那个师傅姓林,手艺好得很,城里的太太小姐都来找他做头发。后来有一天晚上,林师傅店里来了一位客人,穿一身白,大半夜的,非要剪头发,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林师傅剪完头发,第二天就病了,高烧不退,没几天就走了。那把剪刀就传给了他徒弟。徒弟没干几年,也走了。后来传给了老周。”
“他们怎么死的?”钱小慧问。
老陈头没有回答,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反正别碰就对了。那剪刀吃头发,也吃人。”
钱小慧只当是老人家编的闲话,没太在意。可自那天起,她对那把剪刀的感觉变了。她经过工具架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她。不是人眼,是那把剪刀的刀刃,在日光灯管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冷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
那把剪刀比她见过的任何理发剪都窄,刀刃薄如蝉翼,刀尖微翘,刀柄上刻着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她凑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纹路,是字。很小的字,刻满了整个刀柄,密密麻麻的,像蚁群爬行留下的痕迹。她认不出那些是什么字,可她觉得那些字在动,在她注视的瞬间,那些笔画像活了一样,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她不敢再看了。可她的视线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怎么都移不开。她盯着那把剪刀,盯着那些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的刀刃,忽然觉得自己的头皮在发痒,不是痒,是一种极轻极细的、像无数只虫子在头皮上爬行的触感。她伸手摸了摸,什么都没有。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从头顶蔓延到后颈,从后颈蔓延到脊背,从脊背蔓延到四肢,像有很多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身体里抽出去,被那把剪刀吸走了。
那把剪刀不是一把普通的理发剪,它是用来“收头”的。收的不是头发,是人的魂魄。那些被这把剪刀剪过头发的人,他们的魂就会有一丝被抽走,留在剪刀里,嵌在刀刃的缝隙中,渗进刀柄的纹理里。这把剪刀剪了几代人的头发,收了几代人的魂。那些魂困在剪刀里,出不去,日复一日地被刀刃摩擦、碾碎、消化,变成这把剪刀的一部分。它吃头发,也吃人,吃得越多,刀刃越锋利,刀柄越光滑,刻在上面的字越多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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