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蝉鸣还未褪尽,林宅的梧桐叶已开始泛黄。
自上月十五新家规颁布,沈昭昭每日晨起给老太太敬茶时,总见偏厅里人影憧憧——三堂叔的姨太太捧着蜜饯串门,五姑婆的孙子抱着账本核对,连从前只爱打麻将的二房表嫂,也开始频繁往老太太屋里送新晒的桂花糕。
“他们在算旧账。”林修远晚间替她揉肩时,指节抵着她后颈的穴位,“二房说长媳掌家不合祖制,五房嫌每月例银少了二十块,三堂叔更绝,翻出太奶奶当年的陪嫁清单,说‘主母理家当以旧物镇宅’。”
沈昭昭正翻着笔记本,笔尖停在“家族财务透明化”那行字上。
她侧头看丈夫,月光透过纱帘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你早知道会这样?”
“知道。”林修远将她耳后的碎发别到耳后,“但我更知道,你写宫斗文时最爱说——‘要拆戏台子,先让他们把锣鼓敲得更响些’。”
沈昭昭笑出声,笔杆在掌心转了个圈。
她早让人盯着偏厅的茶盏——三堂叔的姨太太爱加三颗冰糖,五姑婆的孙子喝茶要配松子糖,这些小癖好,足够让张妈在奉茶时“不小心”多放半块糖霜,甜得人舌头发麻,再难说出半句挑刺的话。
但真正的棋,是在书房里落的。
她花了七个晚上,在红木书案前写就《林氏家族治理白皮书》。
稿纸边缘沾着茉莉香片的茶渍,第三页“女性成员参与决策”那栏,墨迹被她反复描摹过,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
“爷爷。”她站在正厅,将装订好的稿本轻轻放在檀木茶几上,“这不是要改祖制,是让祖制更体面地延续。”
林老爷子正翻着《资治通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财务透明”四个字时顿了顿。
他没说话,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那是沈昭昭去年送的嵌螺钿书套,此刻在日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
“昭昭啊。”老爷子合上书本,声音里带着点沙哑,“你奶奶当年管家,账本锁在樟木箱里,钥匙串在裤腰上。我问她要笔钱修祠堂,她能背出三代前的田租数目。”
沈昭昭垂眸,看见自己旗袍上的玉兰花苞扣——那是林修远今早替她系的,“可时代不同了。”她轻声道,“现在的孩子,谁还愿意背三代田租?他们要看报表,要参与讨论,要知道自己在为家族做什么。”
老爷子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你这丫头,倒像当年我在上海跑码头时,遇见的那些留洋女学生。”他翻开稿本第二页,“长房权力分配”下的条款被红笔圈了又圈,“你让修远把部分项目决策权分给各房,图什么?”
“图人心。”沈昭昭指尖抵着稿本,“爷爷您当年能把林氏从布庄做到集团,不就是因为让跟着您的伙计都能分一杯羹?现在的林家人,要的不是例银,是体面——能在家族里说得上话的体面。”
老爷子没接话,却将稿本收进了随身的檀木匣里。
沈昭昭退出门时,听见他对着空气说了句:“当年你奶奶要是有这脑子......”尾音被穿堂风卷走,倒像是句没说完的叹息。
林氏集团三十周年庆那日,天公作美。
主会场的水晶灯刚亮起,沈昭昭却让司机拐去了酒店三楼的会议室。
她对着穿衣镜理了理月白色香云纱旗袍,盘扣从锁骨一路缀到腰际,像一串流动的月光。
“太太,媒体都到了。”张妈捧着首饰盒,手却在抖,“老太太方才让人来问,说剪彩仪式缺了长媳,成何体统?”
沈昭昭接过翡翠耳坠,轻轻戴上:“去回老太太,就说我在给林家办件更体面的事。”
会议室里,二十多台摄像机的镜头闪着冷光。
沈昭昭站在投影屏前,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根定海神针。
她按下遥控器,“林氏家族未来愿景”几个字映在墙上,墨色字体带着点她特有的娟秀。
“林家不是一个人的林家。”她声音温和,却像颗钉子钉进空气里,“是所有林姓人的林家。”
台下响起细碎的议论。
有记者举着话筒喊:“沈女士,您提到的‘家族监事会’,是否意味着长房要分权?”
“不是分权。”沈昭昭望着镜头,“是让每个为家族努力的人,都能看见自己的努力有回响。”她点开下一张投影,“从下月起,家族财务报表将在内部网站公示;每季度召开家族会议,各房可推举代表参与决策;女性成员......”
“够了!”
宴会厅的门被撞开时,沈昭昭正说到“女性成员享有与男性同等的继承权”。
林老太太站在门口,银簪歪在鬓角,手里的檀木佛珠攥得发白:“你当这是菜市场说买卖?林家的规矩是你能改的?”
镁光灯瞬间转向门口。
沈昭昭看见老太太身后,林修远正站在阴影里,西装裤脚沾着宴会厅的金粉,却只是朝她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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