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生我的气，因为我逼你，因为我霸道，因为我不听你的话。”她看着他，“但你生气的时候，心火弱了。它感觉到了，它以为机会来了。”
忘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那双眼里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大半，但还有一丝残余的、还没来得及藏好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害怕。他刚才害怕了，不是怕深渊，是怕她受伤。于小雨看懂了。
“我不会受伤。”她说，“你忘了我是什么人。”
忘归看着她，没有说话。忽然，于小雨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多了一道纹路，不是掌纹，是锁链的纹路，从她指尖蔓延到手腕，像是刚才的言灵有一部分反噬到了她自己身上。忘归的脸色变了，伸手去握她的手腕。就在他指尖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她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塌陷，是撕裂。一道裂缝从她脚下向两旁张开，像一张嘴，像一扇门。于小雨坠落下去，忘归伸手去抓，抓到了她的手指，但他也被那股力量往下拽了一步。连心贺的喊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
于小雨看见忘归的脸在裂缝上方快速变小，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心火的金，不是深渊的暗，是恐惧。他在怕，怕她消失。于小雨想喊“没事”，但风灌进嘴里，发不出声音。
她落进了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于小雨睁开眼，后背贴着坚硬的地面，凉意透过衣袍渗进皮肤。她躺了一会儿，让意识慢慢聚拢。手还能动，脚还能动，全身没有致命的伤，只有右手的锁链纹路还在，从指尖到手腕，像一道很细的黑色纹身。她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洞穴，不是天然的那种——洞壁上有凿过的痕迹，有人工雕琢的纹路，但很粗糙，像很久以前某个不知名的文明留下的遗迹。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味。
有人住在这里。
于小雨站起来，沿着洞壁往前走。洞穴比她想象的大，岔路很多，但她总能感觉到正确的方向——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前面等待的直觉。她走了约莫一刻钟，洞壁上开始出现壁画，线条粗犷，颜色鲜艳，画的是人、兽、太阳、月亮，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壁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她经过的每一寸洞壁上都刻下了想要记住的东西。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轻盈的，像赤脚踩在石头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于小雨停下来，站在洞穴的拐角处，等着。
一个人影从拐角后面走出来。
那是一个女孩，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皮肤是日晒过的蜜色，头发编成很多条细辫子，用彩色的绳子和羽毛扎起来，垂在肩头和背后。她穿着兽皮缝制的衣服，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脚踝。腰间挂着一串骨制的饰品，走动时会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的眼睛很大，是深褐色的，像两颗被河水冲刷过的石头。那颗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火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敬畏。她看着于小雨，像看着神像。
女孩跪下了，双膝触地，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大祭司。”她说。她的声音在发抖，虔诚的、激动的、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的发抖。“您回来了。”
于小雨站在原地，被这个称呼砸懵了。大祭司？她低头看着自己——暗红色的衣袍，腰间挂着短剑，头发里的红色在洞穴的幽光中若隐若现。和平时一样，和她自己一样。但在女孩眼里，她不是“于小雨”，她是“大祭司”。那个被刻在洞壁上的、被等了很久的、终于回来的人。
“你认错人了。”于小雨说。
女孩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不会认错的。您在洞壁上，每一幅都有您。您的头发里有火，您的眼睛里有星星。您穿着红色的衣袍，腰间挂着短剑。”她看着于小雨腰间的短剑，眼泪流了下来。“就是这把。我们等了您很久，从祖母的祖母的祖母那一辈就开始等。”
于小雨低头看着腰间的短剑，这把女献留下的、跟了她无数个世界的短剑。它从未在任何一个世界里被认出来，如今却被一个蛮族女孩一眼认出。“这是哪里？”于小雨问。
女孩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这里是‘等待之地’。我们部落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守着洞壁上的预言。预言说，有一天，大祭司会从天上坠落，掉进我们的洞穴里。她的头发里有火，她的眼睛里有星星。我们要把她带出去，带她去——”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去哪里？”于小雨问。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骨饰，看着那些被她祖母的祖母戴过的、磨得光滑发亮的骨头。“去‘世界的裂缝’。”她抬起头，看着于小雨。“裂缝里，有您一直在找的东西。”
于小雨沉默了。她用言灵强行控制了忘归右眼中的深渊力量，导致空间扭曲，把自己弹进了这个洞穴。这不是她故意的，但她知道这也不是偶然。裂缝——她一直在往前走，走到现在，终于走到了裂缝面前。而带她去的人，是一个等了不知多少代的、叫她“大祭司”的蛮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于小雨问。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阿果。”她顿了顿，又补充，“祖母说，这名字也是您起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您来过这里一次。您说，‘以后会有一个女孩，叫阿果。她会带我走出去。’”
于小雨看着阿果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光，和连心贺的一样。纯粹，信任，笃定。是被“相信”滋养了太多年的、已经长进骨头里的光。她不知道那个来过的“大祭司”是谁，是女献，是红月，还是另一个自己。但她知道，阿果等了她很久。和忘归一样，和女献一样，和月娥一样。她深吸一口气。
“带我去。”于小雨说。
阿果笑了，笑得很用力，像是把几代人的笑都浓缩在这一刻。她转过身，朝洞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于小雨，伸出那只戴着骨链的手。
“大祭司，跟我来。”
于小雨把手放进她掌心，跟着她，走向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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