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心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前方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立着一棵“树”——如果它能叫树的话。它的主干是歪的,不是被风吹歪的,是那种从根开始就不想长直、故意歪着长的歪。树皮上布满了疙瘩,像癞蛤蟆的背。树枝没有规律地向四面八方伸展,有些枝头挂着叶片,有些枝头挂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一团一团的,黑褐色的,在风中微微晃动,像在呼吸。
“看见了。”
“走过去。”忘归说。
连心贺愣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迈步走了过去。脚下的泥土比别处软,踩上去像踩在发酵的面团上,会陷下去一点点,然后弹回来。他走到那棵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晃动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它们比他从远处看时更大,大到他觉得自己只要跳起来就能碰到。
“然后呢?”他问,没有回头。
“然后,”忘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画下来。”
连心贺转过头。忘归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那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画下来?”连心贺以为自己听错了。
“画下来。”忘归重复了一遍,“用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笔。不是用力量,不是用心法。用你一直在用的方式。”
连心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蹲下来,开始画。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一件他一直在准备、但从来没有真正开始的事。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沙,一笔一笔,勾勒出那棵歪树扭曲的轮廓,那些疙瘩,那些随风晃动的不知名东西。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画,是画不下去了。
纸面上,那棵树是歪的,但它的歪有一种说不清的规律。那些疙瘩不是随意分布的,它们绕着树干,一圈一圈,像螺纹。那些在风中晃动的东西也不是随机的,它们的大小有层次,从大到小,从密到疏。他画着画着,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畸变。这是一种他一直知道、但从来没有认出来的东西。是秩序。在最混乱的形态里,藏着秩序。就像叶子大人的力量,无论怎么翻涌、怎么失控,都逃不出她本来的样子。
他继续画。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
忘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他没有说话,没有指点,只是看着。他注意到连心贺的呼吸变了,从刚才的急促变得深长,从深长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几乎听不见。他的右眼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从连心贺身上散发出来的光——不是心火的金,不是渊瞳的紫,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刚发芽的草叶一样的绿。那是生命的光。是“存在”本身的光。每一个人都有,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连心贺的光,以前很弱,弱到几乎不存在。但此刻,它亮了。
“好了。”连心贺站起来,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忘归看。
画很丑。那棵树歪歪扭扭,疙瘩画得像一堆土豆,枝叶乱七八糟。但忘归看着那幅画,嘴角弯了一下。“有进步。”
连心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
“嗯。”
连心贺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看了好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他拍了拍封面,抬起头,看着忘归。“阿无兄弟——不是,忘归。你刚才说的‘心法’,就是这个?”
“是。”
“就是画下来?”
“就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忘归说,“去理解这个世界。”
连心贺想了想。“那技能呢?你说的‘技能’是什么?”
忘归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这片畸变区域的更深处。那些不知名的造物从泥土里长出来,歪歪扭扭,丑陋,诡异。但它们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是师父力量的一部分,是那些还没有被驯服的火的一部分。它们不应该被砍掉,不应该被销毁,不应该被遗忘。它们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画下来。
“你的技能,”忘归说,“就是让别人看见。”
连心贺怔怔地站在原地。风从畸变区域的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烧焦的木头,又像是雨后的泥土。他看着忘归的背影,看着那棵被他画下来的歪树,看着这片陌生得不像家的土地。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战士,不是守护者,不是任何他以前羡慕过的、能打能杀的角色。他是记录者。他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笔。他的战场不是眼前,是纸面。他的任务不是打败畸变,是让它被看见。只要被看见了,它就不再是无名之物;不再是无名之物,就不再是恐惧。
“我懂了。”他说。
忘归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欣慰的东西。
“师父那边,”忘归说,“我去。”
连心贺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一个人行不行”,没有说“我跟你一起”,只是点头,然后走到那棵歪树下,重新掏出笔记本,翻到刚才那页,继续看,继续画,继续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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