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光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很远。
于小雨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在这片地下空间里，时间像是被稀释了——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饥饱感，只有脚下延伸的河岸、头顶垂落的钟乳石、和前方那团始终不远不近的温柔的光。
阿无走在她身侧，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
那只手很暖，暖得不像是刚浸过那条漆黑河水。于小雨偶尔会偷偷看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光中显得很安静，那种“终于卸下了什么”的轻，似乎还停留在他眉眼之间。
她没有问。
她只是握着。
连心贺难得地安静了一路。他走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掏出笔记本画两笔，又收起来，再掏出来，再收起来。像一个憋了一肚子话却不敢说的孩子。
最后还是于小雨先开了口。
“你想问什么，问吧。”
连心贺脚步一顿，随即快走几步追上来，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叶子大人，我刚才看见阿无兄弟他……他挥手的时候，那些魂灵，它们是不是在……鞠躬？”
于小雨沉默了一瞬。
“是。”
“那它们……”连心贺斟酌着措辞，“它们是认识阿无兄弟吗？”
于小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阿无。
阿无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光上，没有看他们。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不认识。”他说。
连心贺一愣。
“那它们为什么——”
“因为它们等的那个人的气息，”阿无的声音很平静，“在我身上留过。”
连心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于小雨握着阿无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问“是谁的气息”。
因为她忽然想起——阿无是饕餮。饕餮以吞噬为生。那些被他吞噬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变成他的一部分。
如果他在漫长的时间里，吞噬过那个“答应了会回来却再也没有回来”的人的一缕气息——
那那些魂灵，确实会在他身上，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
所以她刚才看见的，不是什么“告别”。
是阿无在替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送那些等了太久太久的魂灵，最后一程。
于小雨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侧过头，看着阿无的侧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她没有。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
光越来越近了。
近到于小雨终于能看清它的轮廓——那不是一团光，而是一扇门。
一扇由纯粹的光构成的门。
门的形状和之前在地下殿堂里见到的那扇几乎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同。那一扇是暗金色的，带着亿万年岁月沉淀的厚重；这一扇是温柔的、暖白色的，像是新生的晨曦，像是刚出炉的馒头，像是——
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用心头最暖的那一点热，亲手捏成的。
门没有裂痕。
门是完整的。
门静静地立在地下河的尽头，立在那些魂灵消散后化作的光点最终汇聚的地方。
于小雨站在门前，忽然有些不敢迈步。
“这门……”连心贺喃喃，“和之前那扇好像，但又不太一样。”
阿无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扇门，那只澄澈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于小雨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轻轻发抖。
她转头看他。
阿无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于小雨没有问。
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然后她朝着那扇门，迈出了第一步。
——
迈过门的瞬间，于小雨以为会像上次一样，坠入一片虚无。
但这次不一样。
她的脚落在实地上。
眼前是一片——
于小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是一片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野草，野草间开着细小的白花。风吹过来，草浪起伏，花香清淡。天空是那种雨后的、干净得透明的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山坡的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树。
树下坐着一个人。
于小雨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轮廓让她心里猛地一动——不是害怕，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奇异的、像是终于见到了什么早就该见到的东西的感觉。
阿无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她转头看他。
阿无望着树下那个人影，眼眶忽然红了。
那是于小雨第一次看见阿无红眼眶。
她想问什么，但阿无已经松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棵树走去。
于小雨下意识想跟上，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阿无走向那棵树，走向那个人。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草籽，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柔得让人想落泪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树下那个人站了起来。
是个女人。
一个穿着很旧很旧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的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那里，望着走过来的阿无，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和于小雨照镜子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那笑容里，有于小雨没有的东西。
——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
阿无在那女人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很多，但他低着头，像很多很多年前，还是个小小饕餮的时候那样。
那个女人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长这么大了。”她说。
阿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于小雨站在原地，看着阿无的背影。
他站在那个女人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个女人的手还停留在他头顶，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风吹过来，掀起她的衣角和几缕散落的发丝，那些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不是老人的那种白，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岁月浸透的颜色。
于小雨忽然意识到，她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
不是距离太远，而是那女人的脸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明明就在那里，却怎么也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那双眼睛正越过阿无的肩膀，朝她看过来。
那双眼睛和于小雨的一模一样。
但眼神却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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