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婷儿的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宣州城平静的表面下，激起了圈圈不易察觉却又危险至极的涟漪。
尸体被迅速收敛，对外宣称是“急病暴毙”。但码头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对于锦衣卫和风影卫这样的耳朵。阿飞几乎在事发后一个时辰内，就将消息和初步探查结果送到了林逸面前。
“现场已被刘通判的人控制，那包火药也被当作‘证物’收走。白婷儿的尸身仵作简单验过，说是突发心疾。但咱们的人远远看过，她脖颈左侧有极淡的瘀痕，像是被极快的手法点中过死穴，伪装成急病。”阿飞声音低沉，“客栈伙计说，白婷儿是冯三去年从扬州买来的，平日深居简出，偶尔为冯三招待‘贵客’时弹唱。昨夜冯三确实在赌坊后堂宴客，但具体是谁，伙计不知。”
“那包火药呢？”林逸更关心这个。这明显是栽赃，但手法狠辣直接。
“用普通的粗麻布包裹，分量不大，但足够坐实‘私藏’的罪名。麻布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无从查起。但据咱们在码头仓库的眼线回忆，前两天冯三手下确实从一批‘药材’里悄悄分出过一些粉末，用类似布匹包裹，只是当时以为是分装，没在意。”
“冯三这是要一石二鸟。”苏婉清语气冰冷，“既灭了口可能知道内情的白婷儿，又顺手将火药栽到我们头上。若锦衣卫或官府顺着白婷儿这条线查，最终查到那包‘证物’，再关联坊间关于我们私藏军械图纸的流言，便是黄泥掉进裤裆里。”
林逸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划动，仿佛在勾勒看不见的线条。冯三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这说明锦衣卫带来的压力，已经让冯三背后的势力感到了切肤之痛，以至于开始动用这种极端手段断尾和反击。
“柳兄昨夜追踪，可还有别的发现？”他抬头问。
柳乘风点头：“除了那艘乌篷船，在冯三赌坊后巷，我还发现另一处可疑。约子时前后，有一顶没有标识的小轿，从赌坊侧门出来，沿着背街小巷往城南方向去了。抬轿的两人脚步沉稳，是练家子。我本想跟上去，但怕打草惊蛇，且当时主要盯着那艘船，便记下了方向。”
“城南……”林逸目光一闪，“杜大人之前提过，刘通判在城南有一处别院，养着他的外室。冯三深夜密会刘通判？还是去见别的什么人？”
线索交织，迷雾重重。白婷儿的死，那包火药，深夜的小轿，还有依旧潜伏在侧的锦衣卫……宣州的局势正在加速滑向一个不可预测的深渊。
“公子，我们是否要提醒锦衣卫，白婷儿的死有蹊跷，那火药是栽赃？”明轩问道。
“不必。”林逸摇头，“骆思恭是何等人物？白婷儿恰好死在我们要接触她的时候，又恰好身边有包火药，这种巧合，他一眼就能看穿是栽赃。我们若急吼吼地去解释，反而显得心虚。我们要做的，是提供更扎实、更无法辩驳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宣州地图前，目光落在城南区域：“冯三急着灭口、栽赃，说明他怕了。他怕白婷儿知道什么，怕我们查到什么，更怕锦衣卫顺着什么线索摸到他背后的人。那么，他接下来一定会加紧转移或销毁真正要命的东西，或者……安排退路。那艘消失的乌篷船，和那顶深夜小轿，就是关键。”
他转过身，下达指令：“柳兄，加派人手，重点盯住两个方向：第一，冯三手下所有可能的水路、陆路通道，尤其是通往城外、邻县或偏僻渡口的小路、河道岔口。第二，刘通判在城南的那处别院，以及与他往来密切的其他官员宅邸外围，远远监视，记录所有异常出入人员，尤其是夜间。”
“阿飞，动用我们在码头苦力、商铺中的所有眼线，打听最近几天，除了那几艘小船，冯三手下还有没有其他异常的人员调动、货物搬运，或者有没有生面孔的‘账房’、‘管事’频繁出入赌坊或码头仓库。重点是，有没有人提及‘离开’、‘收拾东西’、‘结清工钱’这类话。”
“明轩，坊内继续按照原计划，外松内紧。尤其是火药库和新式弩机的图纸存放处，增加一层暗哨，启用我上次让你准备的‘诱饵’。”
众人凛然应命，迅速散去执行。
书房内只剩下林逸和苏婉清。苏婉清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夫君，启用‘诱饵’，是否太过冒险？万一……”
“冯三现在像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咬人是不分轻重的。那包火药只是开始。”林逸目光沉静，“我们必须预设他最坏的行动——直接派人潜入坊内，要么盗取图纸坐实我们‘私藏’，要么干脆在火药库做手脚，制造事故，彻底毁掉我们。‘诱饵’放在明处，真东西藏在更隐秘的地方，才能防住这一手。”
他握住苏婉清的手：“别担心，我有分寸。现在比的是耐心和看谁先露出致命破绽。冯三动作越多，我们找到他尾巴的机会就越大。而骆思恭……他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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