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把崔老留的纸条仔细叠好，揣进贴身的内兜里。
随后，转身走出县医院大门，顺着县城的街道溜达了起来。
十一月的冷风夹着雪粒子扑在脸上。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顺着县城的主街往前走，看着70年代街道两旁，小县城里到处都是灰扑扑的砖瓦房和土坯房。
墙上刷着斑驳的话语。
但路上的行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陈平安一边走，脑子里一边盘算着刚才那盆“大胜利”。
君子兰。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不断放大。
八十年代初的君子兰事件，一盆品相好的君子兰，能换一辆崭新的小轿车。
现在是七七年，距离八十年代，还有几年，只要现在搞到种子，大规模培育。
等风口一来，绝对是泼天的富贵。
想到这里，陈平安直奔县城的农贸集市。
半个小时后。
陈平安一路打听，终于打听到了农贸大集的地址。
随着上面政策开始松动，不仅是农村，县城里亦是如此，原本偷偷的黑市，也开始变成半公开的农贸大集。
大集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卖冻梨的、卖旱烟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平安没有在这些摊位前停留。
他径直穿过人群，来到大集最里侧。
这里是县国营农资公司和林业局设的摊点，专门卖各种农作物和林木花草的种子。
陈平安在一个摆满布袋子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穿着蓝布棉袄的中年人，袖口套着套袖。
“同志，买点啥种子？”中年人搓着手问。
“有君子兰的种子吗？”陈平安直接开口。
中年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陈平安一眼。
“君子兰？那可是稀罕物，长春那边的干部才养这玩意儿。”
中年人压低了声音。
“不过你算问对人了。”
他弯下腰，从摊位底下的大木箱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
“我大舅哥在长春客运站上班，前几天刚给我带回来一批。”
“说是省城现在时兴养这个，让我放集上试试水。”
中年人打开牛皮纸包。
里面露出几百粒圆润饱满、淡黄色的君子兰种子。
陈平安抓起几粒看了看。
颗粒大，表皮光滑，没有霉点。
确实是好种。
“怎么卖？”
“一毛钱一粒。这玩意儿金贵，进价就高。”中年人报了价。
七七年的一毛钱，这笔钱已经不算少了，可见君子兰在当时的稀罕。
陈平安没有还价，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摊位上。
“这包我全包了，你数数有多少。”
中年人眼睛都亮了，赶紧数了起来。
“收你十块，剩下的算送你的。”
陈平安收好这包种子，把它放在贴身衣服内，妥善保管。
买完种子，陈平安又转身回到医院病房。
回去的路上，陈平安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处理这批种子。
老爹陈国庆这次中风，命是保住了，但以后肯定干不了上山打猎的重活。
等出院后，就把大岗那边的户口撤了，都挪东岗来，回头妈在家帮带孩子，老爹伺候花草。
正好把这批君子兰交给他打理。
含花弄草，也有利于病情恢复......
……
陈平安推开病房的门。
病床上，陈国庆已经醒了，正虚弱地靠在被垛上。
李秀莲和几个姐姐正在旁边掉眼泪。
老头虚弱地靠在被垛上，李秀莲正端着缸子，拿小勺给他喂温水。
大姐陈玉华和三姐陈若兰守在床边，眼眶通红。
听到开门声，陈国庆的眼珠子慢慢转了过来。
他看着陈平安，嘴唇哆嗦着，想说话。
“平……平……”
声音含混不清，陈国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扯，一丝口水顺着下巴流到了衣领上。
他那只曾经能稳稳端起老洋炮、一枪爆掉黑熊脑袋的右手，此刻像根枯木一样瘫在被面上，一动不动。
陈国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陈平安。
老猎人的眼里，突然涌出泪水。
他明白了，自己废了。
在这个靠体力、靠枪法活着的长白山里，一个偏瘫的老头子，就是个吃白饭的废物。
“啊……啊……”
陈国庆突然暴躁起来，完好的左手猛地一挥，打翻了李秀莲手里的缸子。
温水洒了一被子。
李秀莲吓了一跳，眼泪跟着就掉下来了。
“老头子，你干啥啊！”
陈国庆不理她，撇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陈平安连忙上前，也没顾的上被子的水渍，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陈国庆的大手。
父亲的手，手心全是茧子和褶皱，而陈平安的手温热，光滑，有力，这是年轻的手。
“爸。”
陈国庆的挣扎停了一下，没挣动，转过头看着儿子。
“命保住了，这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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