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很轻,却很真诚:“青山村很好,村里人也好,我……我很喜欢这里。”
徐双富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他想说“那你就别走了”,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他有什么资格留人家呢?人家家里有生病的母亲,有城里的好日子,凭什么留在这穷山沟里?
他只能闷声说了句:“喜欢就好。什么时候想回来,青山村都欢迎你。”
说话间,镇子就到了。长途汽车站就在镇口,不大的院子里停着一辆绿皮客车,售票员正站在车门口喊着:“去县城的抓紧上车了啊!马上就开了!”
徐双富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解下后座的行李拎在手里,快步去售票窗口买票。排队的人不少,他挤在前面,很快就买好了票,又跑到旁边的供销社,买了两个玉米面饼子和一瓶汽水,塞到陈清秋手里。
“路上吃点东西,别饿着。”他把车票也递过去,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又赶紧收了回来,“到了县城转车的时候注意安全,看好行李。到家了……要是方便,就给大队部捎个信,报个平安。”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陈清秋看着他,眼眶又有点发热。她知道,他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可他半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只想着让她路上平安。
乘务员又在催上车了。陈清秋拎着行李,站在车门口,迟迟没有上去。
徐双富站在她对面,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清秋,你……你还会回青山村吗?”
问完这句话,他心脏砰砰直跳,手心都出了汗。他盯着她的脸,生怕从她嘴里听到“不回来了”这几个字。
陈清秋抬起头,看着他。
眼前的汉子,皮肤黝黑,眉眼憨厚,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褂,裤腿上还沾着点泥土。他不是城里那些会说甜言蜜语的年轻人,可他的眼神很真,亮得像山里的星子,里面藏着期待,藏着不安,还藏着一点她能看懂的、没说出口的心意。
她心里一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会的。我舍不得孩子们。”
顿了顿,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也舍不得你。
可这句话,她终究没敢说出口。那个年代的姑娘家,心思都藏得深,哪好意思直白地说出来。
可徐双富听到那句“会的”,心里一下子就亮了。压了一路的沉重和失落,瞬间就散了大半。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哎!好!那我们都等你回来!茶苗我会天天去浇,石矿我们也先不动,等你回来拿主意!孩子们也肯定都高兴坏了!”
他笑得像个孩子,一扫刚才的沉闷。陈清秋看着他的笑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的不安好像也少了几分。
“上车吧,车要开了。”徐双富帮她把行李递上车,又往后退了两步,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到家记得报平安!”
陈清秋站在车门口,也冲他挥了挥手:“你回去吧,山路骑车慢点。村里的事,麻烦你多费心了。”
客车鸣了一声喇叭,慢慢开动了。
陈清秋趴在车窗边,一直看着站在原地的徐双富。车子越开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一棵扎根在那里的树,一直站着,一直挥着手,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情千缕 酒一杯 声声离笛催
问君此去几时还 来时莫徘徊
她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几颗光滑的野酸枣核,攥在手心里。
他心里反复想着她那句“会的”,越想越踏实,越想越开心。她会回来的。她说她舍不得孩子们,可他私心觉得,她说不定,也有一点点舍不得自己。
去省城的列车上,陈清秋想起了离家出走的前一天。父亲把地质考察队的报到单拍在桌上,语气不容置喙:“明天就去你李叔叔队里,专业对口不用下乡了,李康也在那边,你们互相照应。以后安稳下来,就把婚事定了。”
陈清秋是喜欢地质,喜欢翻山越岭看不同的石头和植物,可这不代表她愿意接受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工作是父亲选的,人是父亲挑的,甚至连以后几十年的路,都被铺得平平整整,她只需要按着脚印走下去就行。那是父亲想要的她的一生,不是她自己想要的一生。
“我不去。”她梗着脖子说,“我的人生,我自己选。”
“反了你了!”父亲当场拍了桌子,“陈家的孩子,就得走我指的路!我都是为了你好!”
她留了张字条离家出走,偷偷去了知青办,报了最偏远的青山村插队。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能靠自己活成想要的样子。可这封“母重病”的信,瞬间把她所有的坚强都砸得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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