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哲提前半小时到达情侣路。江风很大，吹得岸边棕榈树沙沙作响。他找到那张靠海的长椅，发现上面放着一本泛黄的《飞鸟集》。书页边缘卷起，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他拿起书，里面掉出一张折叠的珠海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七个地点，旁边标注着日期。叶认出这些地点都是他十年前信里写过的想去的地方。每个红圈旁边都有小小的铅笔字迹，写着“未遇”、“大雨”、“希望明日”之类的短句。最后一个是情侣路，标注日期是十月四日，旁边写着“遇见叶哲表哥，他说叶已调离”。 三点整，他听见脚步声。黄嫣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走来，裙摆被江风拂动。她手里拿着两把透明雨伞。走到长椅前，她将其中一把伞递给叶。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她说。 叶哲注意到她走路时左脚稍微有点跛。裙摆扬起时，他看见她脚踝上贴着医用胶布，边缘露出淡黄色的药渍。 “你的脚怎么了？” 黄嫣坐下，把雨伞放在身旁。“前几天找东西时不小心扭到了。不严重。” 叶哲展开那张地图，手指点在最末那个红圈上。“你表哥后来告诉我了，说有个女孩来找过我。那天我爸病情突然加重，我赶最早一班车回去了。” 黄嫣看着地图上的字迹。“我按照你信里写的路线，每天找一个地方。第七天在情侣路遇到你表哥，他说你可能调走了。” 叶哲翻开那本《飞鸟集》，书页间夹着几张车票。珠海到中山的往返车票，日期是十年前的十月。票面已经褪色，但乘车时间依然清晰可辨。 “我那时候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突然出现。”黄嫣说，“后来在公司楼下等你，保安说你可能不会回来了。” 叶哲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是昨天黄嫣给他的那个空白信封，背面现在显出了淡淡的铅笔痕迹。那是他当年画的简易地图，标注了七个想和她一起去的地方。 “我用铅笔画的，以为你会看出来。”他说，“后来才知道铅笔痕迹容易被擦掉。” 黄嫣接过信封，指尖抚过那些模糊的线条。“我对着阳光看过很多次，只看到纸张的纹理。” 一个卖花的婆婆从远处走过，篮子里装着白色的小苍兰。婆婆朝他们笑了笑，没有靠近。 叶哲指向地图上第三个标注点。“这个咖啡馆，我后来经常去。老板说确实有个女孩来找过人，还留了联系方式，但他弄丢了。” 黄嫣微微睁大眼睛。“我以为你没看到我留的纸条。” “什么纸条？” “夹在点单本里的。写了我的新号码，还画了朵蒲公英。”她停顿了一下，“老板说会转交的。” 叶哲摇头。“他从来没给过我。” 江风变大了，天空开始飘雨。黄嫣打开一把伞递给他，自己打开了另一把。雨点打在透明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后来去找过你。”叶哲说，“看到你和一个男人在散步，以为你已经有新生活了。” 黄嫣握紧伞柄。“那是我表哥。他陪我找了你三天，后来因为工作原因要先回中山。” 雨渐渐大起来，江面泛起涟漪。叶哲看见黄嫣的左脚踝被雨水打湿，胶布边缘卷了起来。他注意到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你的伤不是前几天扭的吧？” 黄嫣低头看了看脚踝。“去年搬家的时候受伤的。旧伤，偶尔会复发。” 叶哲想起昨天在校门口，她走路时轻微的停顿。他收起雨伞，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我那时候不去找你，不是因为不喜欢你。” 黄嫣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些。“我知道。你表哥后来告诉我了，说你父亲生病，家里困难。” 雨声中，叶哲的声音显得很轻。“我收到珠海公司的录用通知时很高兴，但看到薪资数字就知道不能来。要还债，要供妹妹上学。” 黄嫣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文件袋，小心地抽出一张纸。“这是我的第一份录用通知，海翔科技。薪资比你当时的高，但我不知道你需要钱。” 叶哲看着纸张上的数字，雨水打在文件袋上发出啪啪声。“罗薇给我看了伪造的邮件，说你去了北京。” “她后来找过我。”黄嫣说，“毕业三年后，在中山同学聚会上。她说抱歉，但不想看你困在原地。” 雨小了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卖花的婆婆已经离开，江面上有船只驶过。 叶哲把地图折好，放回书里。“我应该在发现信不见的时候就问你的。” 黄嫣合上伞，雨已经停了。“我应该直接告诉你我的心意，而不是写那封信。” 远处有人开始散步，雨后的情侣路散发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叶哲看见黄嫣的裙子下摆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脚踝上。 “还能走路吗？”他问。 黄嫣试着站起来，左脚落地时轻微地皱了皱眉。“可以的。” 叶哲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我车停在附近。” 他们沿着湿漉漉的情侣路慢慢走。叶哲拿着那本《飞鸟集》和两把雨伞，黄嫣 leaning lightly on his arm. 走到停车场时，黄嫣突然停下。“你那本书，可以给我看看吗？” 叶哲递过书。黄嫣翻到扉页，指着角落一行小字。“这不是我的字。” 叶哲凑近看。那是一行娟秀的字迹：愿有人陪你颠沛流离。 “是罗薇的字。”黄嫣说，“毕业那天她来找过我，说送我一本书。但我当时急着去车站，没来得及看。” 叶哲想起罗薇毕业那天裙摆上的蒲公英绒毛。她说过要去天台最后看一眼。 停车场旁有个垃圾桶。黄嫣拿着书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放回包里。“回去再处理吧。” 上车后，叶哲打开暖气。黄嫣脱下鞋子，检查脚踝的伤势。胶布完全湿透了，她小心地把它撕下来。 叶哲从后备箱拿出急救包，递给她新的胶布。“你经常受伤吗？” 黄嫣熟练地贴上胶布。“工作性质需要经常出差，有时候会碰到意外。” 车窗外，又开始下起小雨。雨刮器轻轻摆动，透过起雾的玻璃能看到远处模糊的海平面。 黄嫣忽然笑了一下。“我们现在这样，算是在弥补错过的时光吗？” 叶哲启动车子，暖风吹得更足了些。“至少我们没有再错过今天下午三点。”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黄嫣从包里拿出那本地图册，轻轻放在后座上。雨又大了起来，敲打着车顶发出连贯的声响。 “下次见面，不要再带雨伞了。”叶哲说，“我们可以一起去买新的。” 黄嫣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棕榈树，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脚踝上的胶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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