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它很清楚,在遥远的岁月之前,那场旷世之战的结局,也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这种认知并非某个瞬间的顿悟,而是在漫长的孤寂中,如同水底沉积的泥沙,一层一层,缓慢而确凿地堆积起来的。每一次从沉睡中苏醒,每一次在黑暗中独坐,那些关于那场大战的记忆片段便会自行浮现,像是被刻进了意识最深处的纹路,无论如何也抹除不掉。
最让它绝望的是,每一次的推演,任何的变化,在必然出现的转折依旧会出现的铁律之下,都指向了那个恒定不变的结果。唯一的庆幸,就是即便当时以人类为主的宇宙生灵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可依旧还有少量的魔魂侥幸活了下来,没有被击杀。那些幸存者的存在,像是那场浩大战场中遗落的几点火星,微弱地闪烁在宇宙的暗角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与微茫的期冀。当然,作为不被允许的存在,屠杀了大量无辜生灵的存在,这场大战的始作俑者,被彻底剿灭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只是邪魔自己也没有想到,本来准备留下这些硕果仅存的族人以期在下一世卷土重来,然而它自己所引发的宇宙风暴却成了让魔魂一族的这些幸存者也尽数消亡的罪魁祸首。当那一束束风暴束席卷而过,那些仅存的火星便一颗接一颗地熄灭了,连最后一丝一缕的痕迹都没有剩下。
自此以后,它就彻底成为了孤身一人。这个“自此以后”,不是某个具体的节点,而是一片遥远的没有边界的、持续延伸的空白。无数次的复活,从冰冷的晶体中重新凝聚意识,从古老的时空中重新接管身躯,每一次睁开眼睛,面对的都只有沉默的星辰和亘古不变的虚空,它的身边也再也没有一个族人的陪伴;疯狂忘我的研究,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度过的日夜,那些被反复推演又推翻的假设,在它的脚下所匍匐着的却尽数是贪婪的欲望;机关算尽,用尽了一切可以使用的资源,只为了彻底击败氏族人的庞大谋划,完成之时却没有任何一个存在能够毫无目的地与它分享纯粹的喜悦。那种感觉,像是在深不见底的洞穴里点燃了一盏灯,光亮只能照见自己的影子,除此之外,四周仍是无穷的黑暗。
如此漫长的孤寂,它真的从被动承受再到习惯,直到今天甚至已经甘之如饴了么?不,哪怕它的生命形式从来不是我们所能探寻和理解的,但是孑然一身,被整个世界所唾骂、恐惧、抛弃的感觉即便是它邪魔也绝不会感到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愉悦。那种感觉不会致命,却会像慢性毒素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意识的每一道缝隙,让所有可能产生温暖的地方都变得冰冷。更何况,在它以魔魂身躯现世的每一次都要承受秩序的抹杀之力所带来的极致痛苦。那是世界本身对它这个“错误存在”的修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撕裂,像是每一寸存在都在被无形的刀刃缓慢地剥离,被宇宙规则本身所排斥。
也许,在那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极致痛苦之中,它的意识、思维方式、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早已经被彻底扭曲,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金属,虽然变得坚硬,却也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裂痕,就连痛苦的感官都已经在创伤被反复撕裂下变得麻木不仁。从原本的痛不欲生,每一次降临都让它蜷缩在角落里无声地承受,那些无声的震颤比任何惨叫都更加可怖,再到每一次经历都需要很长时间的恢复,就像那些痛苦有意识一般在一具空壳中飘荡,失去焦距的双眼中映不出任何景物的轮廓,再到堪堪能够忍受,将那份痛楚当作必须吞咽的东西,咬紧牙关,一次又一次地咽下去,再到需要这样的痛楚来明确自己前行的目标,仿佛只有那剧烈的刺激才能让它确认自己仍然存在,才能让它在无边的虚空中确认自己的边界,直到最后的视若无睹。只有那目标,在一次又一次的确立之中已经成为了它的执念之一,如同被反复镌刻在石碑上的铭文,每一刀都更深一寸,成了它在无边的黑暗里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没有人能够帮助它,只有它自己会在这条通往深渊的道路上兀自前行。即便它是强大的结合魔魂,即便它拥有着冥灵境的力量层级,即便它有着无尽岁月的经历,可是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它这是一条死路、一条不归路、一条终点会是万劫不复的绝路,更没有人会去拉这样一个赴死之人一把。因为在所有旁观者的眼中,它本身就是死亡的代名词,又有谁会去拯救死亡呢?这个悖论像一道无形的锁链,缠绕在它的命运之上,让它既无法回头,也无法被靠近。
也就是这样的它,在感受到约定的默许之时才会把这介于接受和拒绝之间的无声视作唯一的温暖,甚至不惜为之献上它属于魔魂的最高虔诚。秩序从未停止过对它的抹杀,从未有一刻承认过它的存在,但那凌驾于秩序之上的约定却并没有过否认。它轻得没有任何重量,没有任何实质的承诺,甚至连一个明确的信号都算不上,却足以让它那颗早已冰冷的心产生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这种不被否认的默许,在它的感知里,比任何烈焰都要炽热,比任何战利品都要珍贵。它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一点温度,像是在狂风中守护着一簇将熄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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