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死一样的静。
普泓上人那句话,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把所有人都浇了个透心凉。真相太狠了,狠到连空气都冻住了。老和尚脸上的悲悯,田不易那压着火、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粗重喘气,道玄真人一言不发却绷得紧紧的侧脸,还有法相那小子,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神里全是说不出的痛苦和后悔……这几个人,凑成了一幅画,一幅名为“憋屈”的画。
李天站在边上,心里头也是翻江倒海。‘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跟我知道的半点不差。普智和尚自己没扛住心魔,又被那该死的噬血珠撩拨,最后造下的孽,却要小凡这个最冤大头的人来背最大的锅。’他心里叹了口气,有点无奈于这世事就跟设定好的戏码一样,但更多的,是替张小凡揪心的疼。
光知道怎么回事顶个屁用?关键是这事儿咋收场。这血糊淋拉的真相,要是一个弄不好,就不是洗刷冤情了,那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把,能把青云门和天音寺几百年的交情炸个稀巴烂,到时候,看热闹的只能是那些魔教妖人。
不能这么干!
李天深吸一口气,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把屋里那冻住的气氛敲开了一条缝:“掌门师伯,普泓大师,师傅。真相是弄明白了,可这事儿太大了,它不单单是小凡师弟一个人的事儿。”
他眼神扫过道玄和普泓,话说的很直:“这头,连着天音寺几百年的名声。普智神僧,那是天下敬仰的高僧,要是让人知道,他临死前干了这么一出,疯了屠了一个村子,那天音寺的招牌就算砸了,佛门脸上也无光。这头呢,又连着咱们青云门。底下那么多弟子,要是知道他们平时维护的、觉得可怜的‘遗孤’,他家破人亡的祸根,竟然是咱们盟友家德高望重的神僧发的疯,您说,这人心还不得散了架?现在魔教在外头虎视眈眈,咱们自己家里先炸了锅,这不是伸着脖子让仇家砍吗?”
李天这番话,没绕弯子,像一大瓢凉水,直接把田不易那快要顶到天灵盖的火气给浇下去不少。田不易腮帮子动了动,想骂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人。但他心里清楚,这小子说的在理。
道玄真人和普泓上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瞧见了对方眼里的后怕和赞同。能当上一派之主,谁不是经历过风浪的老狐狸?有些实话,说出来比刀子还厉害,头一个伤着的就是自己人。
普泓上人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听着就累得慌:“阿弥陀佛。李师侄……一语中的,点醒了老衲。此事若处理不当,确是再造杀孽,违背我佛慈悲之心,想来……也绝非普智师弟本愿。” 他说到“本愿”两个字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道玄真人慢慢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难点在于,张小凡会大梵般若,这事已经捂不住了。必须得有个说法,既要让底下的人服气,又不能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更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屋子里又没人说话了,只剩下几个人的呼吸声,沉得很。
这一夜,静室里的灯就没熄过。几个大佬压着声音,你来我往,争过,辩过,也沉默过。怎么才能把这天大的窟窿堵上,还得堵得好看?直到窗户纸外面透进来青蒙蒙的光,都快天亮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才算勉强定了下来。
道玄真人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做了最后的总结,说给屋里的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就这么定吧。对外,统一说法。就说张小凡小时候,还没上山之前,在山里碰见过一个游方的老和尚,看那老和尚孤苦伶仃的,心软,给了点吃的喝的。那老和尚为了感谢,就教了他几手强身健体的佛门基本功,没说是啥来头。张小凡这孩子实诚,就当是普通练着玩的,后来上了青云,开始练咱们的太极玄清道,才发现两样东西不对劲,可已经晚了。他又死心眼,记着对那老和尚的承诺,不敢说。这回是为了救同门,逼不得已才用了出来,绝非有意偷学天音寺的至高秘法。”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扯,但却是眼下唯一能糊弄过去的招。它巧妙地把“偷学”这顶脏帽子,变成了“不知情”和“意外”,把普智从天音寺的神僧,变成了找不着家的“野和尚”,既解释了张小凡为啥会佛门功法,又保住了天音寺和青云门最大的脸面,顺便还给张小凡的死不开口找了个能让人“哦”一声的理由。
田不易听着,那两条粗眉毛拧得都快打结了。他胸口那团火,就没下去过,瓮声瓮气地嚷嚷:“照这么说,那老……那普智造下的孽,就这么算了?合着到最后,还是咱小凡受这窝囊气?还得继续背着这口黑锅?老子……老子一想就来火!凭什么!”
普泓上人转过脸,正对着田不易,那眼神,是真心觉得对不住:“田首座,你的心情,老衲感同身受。此策,确是让张施主受了大委屈。然大局为重,风波必须先平息下去。” 老和尚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异常沉重和坚决,他微微侧身,看向一直低着头当鸵鸟的法相,一字一句地说:“不易首座,老衲今日在此,以天音寺数百年清誉向你担保!倘若日后,有那居心叵测之人,妄图借此事兴风作浪,非要把张施主往死路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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