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登楼时，正撞见这一幕。
周遭食客频频侧目，窃语不断——无非是盯着他帽檐上褪色的“佛”字、颈间磨得发亮的旧佛珠，摇头咂舌：哪有和尚这般狼吞虎咽？
而顾云携聂小倩拾级而上，更引得满堂静默——那女子貌若春花初绽，眸似寒潭映月，美得令人屏息。
“来啦？！”道济吃得正酣，抬头一见，忙把鸡腿搁下，酒壶却还牢牢攥在手心。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伸手就拉。
顾云眼皮一掀：“手。”
道济一怔，低头瞅瞅自己油光锃亮的五指，嘿嘿一笑，随手在裤腿上狠狠蹭了两把：“男人嘛，讲究啥干净不干净！”
擦罢再拉，顾云也不推拒，任他引至席前落座。
聂小倩站在一旁，鼻尖微蹙，眼波里分明写着两个字：嫌弃。
道济浑不在意，提起酒壶先给顾云斟满，再抄起鸡腿继续啃，一边嚼一边絮叨：灵山规矩多如牛毛，连块酱肘子都抠着分；灵隐寺更是清汤寡水，斋饭淡得能照见人影……
正说得唾沫横飞，楼梯口猛地冲上个小和尚，气喘如牛：“道济师叔！方丈急召！大事！天大的事！”
“大事？大事能有我这鸡腿大？！”道济仰头瞪眼，嚷得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必清！你能不能挑我咽下最后一口再喊？！”
“师叔，真有急事——”
话没出口，道济突然伸手，油腻腻的右掌“啪”地捂住小和尚嘴，另一只手在他眼前虚划几下，装模作样掐算一番，随即松手，煞有介事道：“行了，事儿我全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方丈，天塌不了，让他安心念经。”
“呸呸呸！”必清连连吐唾沫，手背猛擦嘴唇。
等他抹完嘴再抬头——楼上空空如也，连杯底残酒都不剩。
山径蜿蜒，林影婆娑。道济一路蹦跳着跟在顾云身侧，忽一眼瞥见他腰间悬着的古朴葫芦，眼睛倏地瞪圆：“嚯——这葫芦有门道！”
“本座的酒葫，里头盛的是自酿仙醪，尝一口？”
这葫芦是顾云从混沌珠内那方浩渺寰宇大世界里，亲手掘出的一株先天灵根葫芦，经千锤百炼、万火淬养才炼成的，年头早得连他自己都懒得细数。
葫芦腹中自辟一方乾坤，名义上是盛酒之器，实则连酿酒、发酵、陈化全在其中一气呵成。
所用材料更是精挑细选——瑶池畔初绽的月魄昙、昆仑巅凝霜百年的雪芝、南荒古林里吸食雷劫余韵长成的赤焰果……凡入顾云法眼者，焉有平庸之物？
如今顾云道行通天，饮此酒不过图个清冽回甘；可对寻常修士而言，一口下去便是灵泉灌顶、百脉奔涌，修为蹭蹭往上拔，根基都跟着发亮。
这酒酿成不久，眼下尝过的人掰着指头都能数完：除了顾云自己，就聂小倩与烟柳偷偷抿过两小口。
好酒酿成，岂能藏于深巷？眼前这位济癫，正是最合适的“品鉴人”。
顾云这两百年走遍红尘，沾了些烟火气，也生了些俏皮心——偏想在道济面前晃晃这琥珀琼浆，瞧他那副馋相。
他抬手一翻，掌心已多出一只青玉酒盅，顺势递了过去。
“嚯——这杯子也是宝贝啊！”
道济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顾云解下腰间葫芦，“啵”一声拔开塞子。
霎时间，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如丝如缕漫开，道济鼻子一耸，整个人都僵住了，脑袋左右猛嗅，像只追香的灵犬，深深吸进一口气，再长长呼出——
“香！真他娘的香！”
顾云执壶倾酒，只注半盏，自己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豪气顿生。
道济咽了口唾沫，指尖微颤——他分明感知到那酒液里翻涌的磅礴灵气，不敢怠慢，一把抄起酒盅，仰脖灌下！
“呼——！”
酒入腹中，他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一个字：“爽！”
舌尖微甜，继而一股温润至极的灵流直冲四肢百骸，仿佛每寸肌肤都在舒展呼吸，连沉寂已久的经络都微微发烫。
就连他因转世而略显滞涩的修为，竟也悄然松动了一丝。
一杯饮尽，他眼巴巴盯着顾云又斟又饮，喉结上下滑动，又狠狠咽了一大口口水。
顾云收起葫芦，重新系回腰间，看也不看道济一眼，转身便朝前走去。
“哎哟喂——你也太抠门了吧！那么大一葫芦，就赏我这么丁点？”
济癫立马跳脚嚷嚷。
可顾云脚步未停，背影都没晃一下。
他本意只是让道济尝个鲜，哪有替他洗髓伐毛、重铸道基的打算？
“哎哎哎！等等我啊！”
道济扯着嗓子追了上去。
小镇青石路尽头，一座朱漆高门赫然矗立，匾额上两个大字铁画银钩——陈府。
“到了，就是这儿。”
道济摇着那把豁了边的破蒲扇晃了过来，扇骨还缺了两根。
“那个……顾兄，劳烦先隐去身形，有你在，我手脚放不开。”
他朝空气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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