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苏荣的油纸伞压得很低，伞沿的水珠顺着药箱的铜锁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串细密的坑。她刚从乌镇的莲塘过来，药箱里还裹着片新鲜的莲叶，叶面上的纹路清晰得能数出脉络，是用来给染了风寒的孩童做药引的。
“吱呀——”巷尾的绣坊门突然开了条缝，透出缕昏黄的光，混着股淡淡的霉味。苏荣的鼻尖微动，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那霉味里藏着丝极细的戾气，像根生锈的针，裹在绣线的腥气里，若有若无地往人骨缝里钻。
“有人吗？”她抬手叩门，指节敲在斑驳的木门上，发出空洞的回响。门内传来慌乱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被撞翻，紧接着是剪刀落地的“哐当”声，尖锐得刺人耳膜。
片刻后，门被拉开半尺，露出张苍白的脸。绣娘的眼窝深陷，眼下的乌青像被墨染过，手里还攥着根发黑的绣线，线尾缠着片干枯的指甲，看得人头皮发麻。“您……您找谁？”她的声音发飘，眼神不敢直视苏荣，总往自己身后瞟，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苏荣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绣架上。绷着的绢布上绣着半朵莲花，花瓣本该是粉白的，此刻却泛着诡异的青黑，花蕊里的金线扭曲成蛇形，正往绢布边缘游走，留下道淡淡的黑痕，像沾了血的伤口。
“听说这里的绣品能安神。”苏荣的指尖在药箱锁扣上轻轻一旋，金针在箱内发出细碎的嗡鸣，“我这药箱的布罩破了，想请姑娘绣块莲花纹补上。”
绣娘的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绣线“啪”地掉在地上。她后退半步撞在绣架上，绢布上的青黑莲花突然颤动，花瓣边缘渗出黑色的汁液，滴在地上凝成个小小的漩涡，散发出更浓的戾气。“不……不能绣莲花……”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绣什么，就会被什么缠上……”
苏荣弯腰捡起那根发黑的绣线，指尖捻着线尾的指甲。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暗红的胭脂，是城南“醉春楼”的招牌色，据说那里的姑娘上个月突然疯了三个，都说是被自己绣的鸳鸯缠上了。“影噬术。”她低声道，金针突然从药箱里弹出，悬在绣娘眉心三寸处，“有人用你的影子炼咒，你绣出的花样，其实是你被吞噬的魂魄碎片。”
绣娘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恐像要溢出来。她突然抓起剪刀往自己影子上刺，却被苏荣一把按住手腕。“别傻了。”苏荣的指尖触到她腕间的脉搏，那里的跳动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你越怕，影子里的戾气越盛。看看你的绣架——”
绣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惊得倒吸口凉气。绢布上的青黑莲花竟在慢慢成形，花瓣间浮现出张模糊的人脸，眉眼竟与她自己一模一样，只是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像在无声地笑。更可怕的是，她的影子正顺着绣架的木腿往上爬，与绢布上的人影渐渐重合，每重合一分，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是……是刘掌柜……”绣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苏荣的手背上，带着刺骨的凉，“他上个月送我盒‘引魂线’，说用了能绣出活灵活现的花样……他还说，等我绣完《百鬼夜行图》，就娶我……”
苏荣的金针突然刺入她的百会穴。针尖刚没入皮肤，绣娘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影子里的戾气像被扎破的气球般往外涌，在屋内凝成个高大的黑影，手里举着根缠满丝线的骨针，正是绣娘口中的刘掌柜——半年前就该病死在牢里的绸缎商，此刻的脸却像用碎布拼起来的，眼睛的位置嵌着两颗玻璃珠，反射着阴冷的光。
“坏我好事！”黑影的骨针往苏荣心口刺来，丝线在空中化作无数条小蛇，吐着信子缠向她的脖颈。苏荣的药箱“啪”地弹开，《金针秘谱》浮在半空，书页哗啦啦翻到改良后的禁术页面，阴无常的口诀与她的针谱在金光中交织，形成个旋转的莲花阵。
“以针为引，以魂为灯，破！”苏荣的七根金针同时飞出，在空中组成朵金色的莲花，花瓣边缘的银光削断了袭来的丝线。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啸，骨针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针雨，却在触到莲花阵的瞬间被弹开，落在地上化作堆锈铁。
绣娘看着黑影在金光中渐渐消散，突然抓起绣架上的绢布，狠狠往地上摔。“我绣了半辈子花，不是为了被这种东西摆布！”她捡起地上的剪刀，将染了戾气的绣线全部剪断，“刘掌柜骗我，这线根本不是引魂，是勾魂！”
苏荣的金针在她膻中穴轻轻一点。随着针尖抽出，缕黑色的雾气从针眼里飘出，在空中打了个旋，化作只小小的飞蛾，撞在窗棂上晕了过去。“好了。”她收起金针，声音里带着暖意，“影子里的戾气散了，以后想绣什么，就绣什么。”
绣娘望着窗棂上的飞蛾，突然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她转身从柜里翻出块上好的素绢，拿起新的绣线，指尖在绢布上轻盈地游走。这次的莲花不再发青，粉白的花瓣透着淡淡的粉，花蕊里的金线闪着温润的光，竟在绢布上映出层淡淡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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