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兵，容易被各个击破，这就是最大的坏处。
大军团在拆分成小股部队之后很难保持原有的战斗力，那些在集团作战中可以通过严格纪律和军官层层压制下去的流寇思想、山头思想，一旦脱离了主力的约束就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占领士兵的头脑。
这会让他们从“为了大公而战”变成“为了自己捞一把而战”，让他们从纪律严明的战士变成一群只想抢完就跑的土匪，再加上那些单纯的思乡情绪——在异国的土地上待得越久，越想念家乡的那条河、那座山、也许还有个在村口等着的人——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都会影响士兵的作战意志和战斗力。
这支部队是她的全部身家，从铁尔森大公国出发时她带走了自己能调动的所有力量，那些征战多年的老兵、那些在军事学院里接受过系统教育的年轻军官、那些被她从农田和工坊里招募来的青壮年。
她允许必要的战损——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从踏上卡尔尼亚土地的那一天起，她就做好了有人回不去的准备——但她绝不能让这支军团丧失战斗力，也绝不能丧失对军队的控制权。
尽管在这位名为莫尔伽的“军事顾问”出现之后，她海瑟薇实际上的军事指挥权已经被一点一点地夺取掉了，但军饷还是她发，抚恤金还是她出，每一个士兵的户籍档案还是锁在她的箱子里——没人会跟工资过不去，这一点无论是在铁尔森大公国还是在卡尔尼亚商业联邦，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呢，莫尔伽女士？我认为不能再继续北上了，再往北就是卡尔尼亚的核心地带，那里有更多的兽人、更少的盟友、更复杂的政治局势，我们这点人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海瑟薇对莫尔伽要求称她为“女士”这件事一直有些不解，因为“女士”这个词在布伦托耳大陆的通用语中一般用来称呼已婚女人，但莫尔伽的样貌实在是过于年幼了——那张脸看起来顶多也就十七八岁，皮肤白净得不像是经历过风吹日晒的，五官精致得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感觉，怎么看都不像是已经嫁了人的样子。
但对方既然要求了，她也就这么称呼，反正只是个称呼而已，在这个世界上比这更奇怪的事情多了去了，没必要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
“还要再往北一点。”
“这里的战略位置不太好，你自己也看得出来——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个出口，说好听点叫易攻难守，说难听点就是瓮中捉鳖。
我们这一场仗能胜，是建立在这支兽人军团一直在急行军、没有进行补给和休整的基础上的，那是一支疲师，是被他们自己的指挥官催着赶路、被后勤跟不上、被前线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疲师。
如果他们在这里休整三天，补给到位了，士兵的体力恢复了，我们能不能打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位置旁边画了一条弧线，“在这里驻扎，没有水源，最近的河流在南面三里之外，一旦被人断了水源，我们连三天都撑不住，也没有稳定的后勤——从铁尔森过来的补给线太长了，中间还要经过好几个不太稳定的领主的地盘，每一车粮食运到我们手里，路上消耗的比送到嘴里的还多，所以我们必须至少再往北一点，把整个西高地卡尔尼亚吞并掉，拿到那里的粮仓和兵员地，我们才能站稳脚跟，才有继续打下去的资本。”
“但——”
海瑟薇听到这话时，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但？但什么？有什么问题？”
“但再往北的话，应该就到我那名义上的未婚夫、卡尔尼亚商业联邦第七王子费舍尔的封地了。”
海瑟薇摊开手，无奈地说道。
她海瑟薇，铁尔森大公的女儿，带着一支打着“抗敌援救”旗号的军队，不远千里来到卡尔尼亚，名义上是为了帮助她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家抵御兽人的入侵。
结果打着打着，打到未婚夫的封地上了？
这事说出去在上流贵族圈子里着实是有些越界。
不管她怎么解释，不管她搬出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在那些靠联姻和继承权维持了几百年体面的老贵族们眼里这种行为跟趁火打劫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这就看你要的是实打实的利益，还是那些虚头巴脑的荣耀了。”
“你要是想要荣耀，想要回到铁尔森之后被你那所谓的兄长夸赞、被所谓的贵族们敬重、被史官写进那些所谓的传世的故事里，那你就到此为止，在这里守住已经打下来的地盘，等兽人退了，把土地交还给你的未婚夫家，体体面面地回家嫁人，这样，该是你的荣耀一点都不会少。
但如果你要是想要实打实的利益——那些粮仓、那些兵员、那些能让你在未来的铁尔森大公国里拥有真正话语权的资本——那就继续往北，把西高地卡尔尼亚攥在手里，至于你的未婚夫会不会不高兴、那些老贵族会不会在背后说闲话，那是你回去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用一种安静得近乎冷漠的姿态站在那里，将选择权重新抛回了海瑟薇手里，那姿态分明在说：我只是个军事顾问，不负责长远擘画，不负责政治考量，不负责替你衡量荣耀与利益之间的轻重，我能帮你打赢眼前的仗，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那是你自己的事。
海瑟薇沉默了很久。
“那便继续吧。”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先把费舍尔王子的封地拿下来，人我留着，礼数我做到，地……地以后再说。”
莫尔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赞许，没有讥讽，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明确解读的情感，只是一种安静的、旁观者式的、仿佛早就知道答案会是这样的一种了然。
远处的荒原上，风又开始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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