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头正毒，晒得水泥地直冒热气。
万大春刚从邻村出诊回来，白大褂后背湿了一小片。他把药箱往诊所桌上一放，抓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凉茶，这才觉得嗓子眼里的干渴缓过来些。
“师父，您回来了！”
赵婷从里间配药室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个小戥子，正在称药。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个利落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明明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像二十七八，尤其那双眼睛，干活时专注得发亮。
“嗯，老张头那风湿腿又犯了，给他扎了几针，开了副药。”万大春抹了把汗，“你这儿忙不？”
“还好，上午来了七八个病人，都是些小毛病。”赵婷笑着走出来，把称好的药倒在牛皮纸上，“对了，李婶刚才送来一篮子土鸡蛋，说是她家鸡新下的，非让您带回去给小宝吃。我放柜台下面了。”
万大春摇头笑笑：“这李婶，每次都这么客气。”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你先去食堂吃饭吧，这儿我看着。”
“没事，我把这几副药包完。”赵婷手脚麻利地包着药包，四四方方，棱角分明，一看就是老手。
两人正说着话，诊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穿着polo衫、西装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纸袋子。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脸盘方正，戴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挺斯文。
“赵医生在吗？”男人一进门就笑着问，目光直接落在赵婷身上。
赵婷抬头一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客客气气地：“王主任啊，您怎么来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被称作王主任的男人叫王海涛，是镇上新调来的招商办主任，据说还是大学生，在县里也有点关系。这几个月来镇上跑得勤，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赵婷。
“没有没有，身体好着呢。”王海涛笑呵呵地走近，把纸袋子放在柜台上，“这不，上午去县里开会，路过那家新开的糕点店，听说他家的桃酥做得特别酥，就买了两盒。想着赵医生平时工作辛苦，带给你尝尝。”
赵婷看了眼那纸袋子，没接，只是笑道：“王主任太客气了，我这儿正忙着呢，您留着自己吃吧。”
“买都买了，你就别推辞了。”王海涛说着，又看向万大春，这才像是刚发现似的，“哟，万神医也在啊！幸会幸会！”
万大春点点头：“王主任。”
他对这个王海涛印象一般。这人太会来事儿，上次来村里考察，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问起具体政策就含糊其辞。而且看赵婷这态度，明显是对这位王主任的殷勤不太感冒。
“万神医，我可久仰您的大名了！”王海涛热络地说，“上次县里刘副县长还提起您呢，说您是咱们镇上的宝贝！改天一定得请您吃个饭，好好请教请教！”
“王主任言重了，我就是个乡下医生。”万大春淡淡地说，端起茶缸又喝了口水。
赵婷趁这工夫，已经快速包好了最后几包药，对王海涛说：“王主任，谢谢您的好意，但这东西我真不能收。我这儿还得去食堂打饭，去晚了就没菜了。”
这话已经是明显的送客意思了。
王海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那行，那行，不耽误你吃饭。不过这桃酥你留着，就当……就当是感谢你上次帮我妈看咳嗽，她吃了你开的药，好多了！”
说完，不等赵婷再拒绝，他把纸袋子往柜台里面一推，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还边说：“赵医生，回头我再联系你啊！”
人走了，诊所里安静下来。
赵婷看着那盒桃酥，眉头微微皱起，轻轻叹了口气。
万大春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但也没点破，只问：“这王主任，最近常来？”
“这个月来了三四回了。”赵婷无奈地说，“上次说他妈咳嗽，我开了副方子。后来又说他自己睡眠不好，让我给看看。再后来就没什么理由了，今天送水果，明天送点心。”
她把那盒桃酥拿起来，放到柜台角落一个专门放杂物的篮子里——那篮子里已经有好几样没拆封的礼品了。
“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万大春说。
“师父，您就别打趣我了。”赵婷苦笑道，“他那眼神，我看得明白。可我现在真没心思想这些。”
万大春点点头。他是知道赵婷过去的，前夫不是个东西，伤她伤得深。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女儿，把全部心思都扑在工作和孩子上，确实不容易。
“婷婷啊，”万大春换了称呼，语气更像长辈，“你今年才三十二，日子还长。要是遇到合适的，也别一味地拒绝。朵朵也需要个爸爸。”
赵婷沉默了一下，一边整理着柜台上的处方笺，一边轻声说：“师父，我知道您是关心我。可我现在真的觉得这样挺好。朵朵懂事，工作也顺手，咱们桃源村越来越好。我每天忙忙碌碌的，心里踏实。再找个男人……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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