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七星岗坑洼不平的石板路面,溅起浑浊的水花。空气中混杂着煤灰、潮湿的霉味,以及沿街摊贩传来的、各种廉价食物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复杂气息。这里是重庆的另一个面相,褪去了陪都的庄严外衣,露出了底层市井的粗粝与混乱。
沈砚之拉低了头上那顶在路边摊随手买的、浸满雨水的破旧斗笠,将身上那件半旧工装的领子竖了起来,尽可能地遮掩住面容。他混在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的人流中,目光却如同最警惕的探针,扫视着前方的街巷与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面孔。
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与湿冷的天气形成鲜明对比。内衣夹层里那个小小的油布包,紧贴着他的皮肤,传递着一种冰冷的、却也是唯一的希望。他不能失败。
崔家巷就在前方,一条夹在两排歪斜破旧木板楼之间的狭窄通道,昏暗、潮湿,污水顺着墙根流淌。巷口堆着烂菜叶和垃圾,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雨中追逐嬉闹,对偶尔进出巷子的、神色各异的成年人视若无睹。
沈砚之在巷口略微停顿,深吸了一口带着污浊气息的空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巷子很深,光线晦暗,两侧的房门大多紧闭,有些甚至用木板钉死,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他的脚步放得很轻,耳朵捕捉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楼上的争吵、婴儿的啼哭、以及某种角落里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他在心中默数着门牌号。八号、十号、十二号……越往里走,环境越发破败,行人几乎绝迹。
十四号。
终于到了。
那是一个几乎要坍塌的窝棚,倚着主楼的墙壁勉强搭建,用的材料是破烂的席子、油毡和朽烂的木条。窝棚门口挂着一块看不清原色的破布,算是门帘。在窝棚外侧,摆着一个用几块砖头垫着的、早已失去形状的木架子,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和雨水冲刷的泥痕,依稀能看出曾经是个售卖什么东西的摊子——这就是那个“废烟摊”。
周围死寂一片,只有雨点敲打窝棚顶和旁边屋檐的单调声响。
沈砚之的心提了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苏曼卿提供的联络点,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毫无生气、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是这里本就如此,用以掩人耳目?还是……他来晚了?或者,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隐身在巷子对面一个堆放破箩筐的角落里,仔细观察着。目光锐利地扫过窝棚的每一个缝隙,巷子的前后出口,以及两侧楼房所有可能藏匿视线窗口。
几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
不能再等了。每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他必须去确认。
他深吸一口气,从角落里走出,脚步沉稳地穿过狭窄的巷道,来到了那个废烟摊前。他没有去掀那破布门帘,而是看似随意地停在摊子前,仿佛一个躲雨的路人,目光落在那些蒙尘的杂物上,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一下那垫着摊子的砖块。
笃,笃笃,笃——三短一长。这是他与组织约定的、在不确定环境下的试探性接触信号。
敲击声在雨声中微不可闻。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等待着回应——或许是门帘后的一声咳嗽,或许是巷子另一端传来的某种特定声响,或许是……
什么都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在脚下的泥洼里溅起细小的波纹。
不对劲!
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脊柱!他猛地转身,就欲向巷口退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吱呀——”
身后那扇破布门帘,被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掀开了。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老头,颤巍巍地探出身来。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棉袍,浑浊的眼睛似乎有些畏光,眯着看向沈砚之。
“后生……买烟?”老头的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沈砚之的动作僵住了。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老头。太普通了,普通得就像这七星岗随处可见的任何一个挣扎在底层的垂暮老人。那眼神里的浑浊和麻木,不似作伪。
是接应人?还是……
“老人家,还有‘哈德门’吗?”沈砚之压下心中的疑虑,报出了一个常见的烟牌,这也是试探的一部分。
老头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地说:“早没了……早没了……现在,就只有些自家卷的土烟叶子,呛得很……”
对答似乎没有问题。但沈砚之心头的警兆却并未消除。他注意到,老头在说话时,那看似随意搭在门框上的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似乎嵌着一点与这贫寒环境格格不入的、极其细微的……油渍?像是某种精密机械保养油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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