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凌那句“跟他拼了”刚喊出来,江十六手就按在他肩膀上了,劲儿不小。
“拼什么拼?”江十六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撕破脸,马苑捏死我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你拿什么拼?拿你这身蛮力,去撞他军营里几万号人?那些人的命不是命?”
马天凌脖子一梗:“我不怕!总不能看着他们白死吧?下次营啸再来,还得死多少人?!”
他眼睛瞪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火光映着他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全是愤怒和不理解。
江十六看着他那样子,心里那点火苗“噌”一下就窜起来了。这傻小子,怎么就跟头犟驴似的?
“你不怕?你当然不怕!”江十六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但那股火气压不住,“你觉得自己一个人豁出去,救了大家,是吧?英雄是吧?”
常生察觉不对劲,想拉江十六:“十六哥,冷静点……”江十六没理他,盯着马天凌,往前走了一步:“那我问你,你拼了,死了,马苑就会罢手?这一营的新兵,全是今晚的见证者,马苑会放过他们?到时候他们全得给你陪葬!你死了痛快,他们呢?他们家里等信儿的老娘、婆娘、娃儿呢?”
马天凌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我……我可以告诉刘总旗,让他帮我们……”
“刘总旗?”江十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一下,但那笑比哭还难看,“你拿什么保证刘总旗就是个完完全全的好人?啊?他就能抗住马苑的威逼利诱?马苑给他升官,给他银子,给他活路,他选哪边?你告诉我!”
江十六越说越快,气息都有些不稳。
马天凌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但还是梗着脖子:“那……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看着他们去死?”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了江十六心里某个地方。
他眼前突然晃了一下。不是营地里跳动的火把,是更久远、更猩红的火光。耳边也不是风声,是喊杀声、惨叫声,还有一个人燃烧自己时发出的、仿佛能烧穿灵魂的噼啪声。
金陵城外……八百陷阵营……孟乾元……
那些他拼命想压下去、假装忘记的碑文,被马天凌这句天真的“不能什么都不做”猛地掀开了盖子。
“你懂什么?!”江十六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马天凌的衣领,把他拽得趔趄了一下。
常生吓了一跳:“十六哥!”耄耋在江十六肩膀上抬起头,猫眼在暗处闪着光,没动。江十六抓着马天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马天凌茫然又倔强的眼睛,声音抖了起来,不是怕,是某种压抑太久的暴怒和痛苦。
“你是不是以为,一个人拼上所有,就能救了大家?啊?”江十六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厉害,“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一时的热血,会死多少人?!你安然赴死了,你觉得事情就结束了?我告诉你,不会!只会更糟!”
他眼前那些猩红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八百座坟,在记忆的荒原上冷冷地对着他。
“人性本恶!马天凌!人性本恶!”江十六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声音依然压着,变成一种扭曲的低吼,“我们需要去做事,但做事之前得他娘的想一想,这后果你承不承担得起!你背不背得动!”
他说着说着,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哭,是某种情绪涨满了,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他抓着马天凌衣领的手也在抖。
“你背不动……你根本不知道那有多重……”江十六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但手还没松,“八百条命……就那么没了……就因为我当时……我当时……”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余烬烫得他心口发疼。
常生赶紧上前,用力去掰江十六的手:“十六哥!松手!你吓着老马了!”
江十六像是被常生的声音惊醒,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马天凌被他松开,捂着脖子咳嗽了两声,脸上那点倔强全没了,只剩下懵和一丝慌乱。他看着江十六通红着眼圈、拼命平复呼吸的样子,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十……十六哥?”马天凌小声叫了一句。江十六没应,转过身,背对着火堆,肩膀微微起伏。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只有火堆里木柴烧裂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十六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转回身,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就是看着有点累。
他走到马天凌面前。
马天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江十六抬手,不是打他,而是拍了拍他刚才被抓皱的衣领,动作有点笨拙。
“刚才……话太重了。”江十六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还有点哑,“我的错。”
马天凌愣愣地看着他。“我不是冲你。”江十六继续说,目光看向远处还弥漫着血腥味的营地,“我是冲……冲我自己。有些事,我没处理好,一直憋着。你刚才那样,让我想起了以前……一些不好的事。”
常生松了口气,默默站到一边。
耄耋舔了舔爪子,传音给江十六:“喵。发泄出来也好,憋久了容易成心魔。”
江十六没理它。他看着马天凌:“老马,你想救人,没错。但救人不是光靠拼命。马苑为什么弄这次营啸?因为他不敢明着来。他在试探,在找我们。我们一动,就暴露了。暴露了,别说救人,我们自己先完蛋,还会连累更多本来能活的人。”
马天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那我们怎么办?”
“等。”江十六说,“等机会。马苑一次没成功,肯定还有下次。但他也不敢天天弄营啸,动静太大。我们得在他下次动手之前,找到他的破绽,或者……找到我们能安全脱身、还能反咬他一口的路。”他顿了顿,又说:“至于刘总旗……可以观察,但别指望。这世道,能把自己良心守住一半的人,就算难得了。”
马天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江十六知道,这傻小子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有些跟头,得自己摔了才知道疼。
就像几个月之前的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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