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并未真正锁喉。
在指尖触及“武曌”颈侧皮肤的前一刹那，惊蛰的手腕诡异地一翻，五指顺势下压，精准地扣在了对方的腕脉之上。
触感冰冷，细腻得不像活人，更像是上等的羊脂白玉。
指腹下传来清晰的搏动，一下，又一下。
规律得如同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不多，不少，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惊蛰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肋骨，可她指下的脉搏，却恒定在了一个绝对理性的频率上——每分钟，不多不少，正好六十次。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对近在咫尺的刺杀威胁时，心跳绝不可能毫无波澜。
惊蛰顺势躬身，做出一个请罪的姿态，左手却在袍袖的遮掩下悄然探出，食指微屈，如同蜻蜓点水，极其轻微地弹了一下“武曌”颈侧的大动脉。
那里是人体最表层的搏动点，任何情绪的细微起伏，都会在这里引发血流的湍急变化。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依旧是那座精准无误的、每分钟六十次的节拍器。
这具皮囊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
惊蛰躬身垂首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烛台。
她猛地用肩膀撞了过去。
哗啦一声，沉重的铜制烛台翻倒在地，跳动的火焰瞬间被剥夺了空气，密室陷入了零点几秒的绝对黑暗。
就是现在！
惊蛰的头颅霍然抬起。
前世在黑暗中执行任务的本能，让她的双眼早已适应了这种瞬时的光暗切换。
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张龙椅上的脸，不看表情，只看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
烛火熄灭，黑暗降临。
紧接着，从地下傀儡阵列中投射出的数十道幽幽红光，又为密室提供了微弱的照明。
从骤暗到微光，一个正常人的瞳孔会经历一个从放大到收缩的应激过程。
可那双眼睛，那双仿佛容纳了整个天下权柄的眼睛，在光线剧变的环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它的瞳孔大小，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固定的圆。
那不是生物的虹膜，而是由某种感光元件组成的、冰冷的镜头。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是陆沉，那个巨大的杀戮机器正因系统过热而剧烈抽搐，他蒲扇般的大手不受控制地在地上乱抓，坚硬的指尖竟将青砖地面刮开了一道道深痕，露出了砖石下埋藏着的、细密如蛛网的暗红色金属线。
导电铜网！
惊蛰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这座密室，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放大器和充电基站。
她再不迟疑，猛地抽回扣在陆-沉后颈的那块金属牌，转身再次扑向王座。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伪装，动作快如闪电，利用金属牌边缘锋利的锯齿，狠狠划向“武曌”的右手手背。
刺啦——
没有温热的血液喷溅，甚至没有皮肉被割开的阻滞感。
一道整齐的切口在光洁的手背上裂开，从伤口中渗出的，不是鲜红的液体，而是一种无色透明、带着奇异油光的粘稠膏体。
是硅基润滑液。
“天刃弑君，罪无可恕。”
端坐于王座之上的“武曌”终于有了反应。
它的头颅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僵硬角度，一格一格地转了过来，正对着惊蛰。
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威严，却因缺少了声带的共鸣而显得干瘪空洞，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的回响。
“上官婉儿，替朕，清理门户。”
命令下达，整个空间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然而，站在阴影里的上官婉儿，那只始终按在剑柄上的手，却缓缓地松开了。
她没有拔剑，甚至没有看惊蛰一眼。
她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枚不过三寸长、通体银白、形制古怪的音叉。
婉儿将音叉举至胸前，葱白的手指在空中极其轻巧地一弹。
嗡——
一声肉耳几乎无法捕捉、却能让灵魂都为之震颤的高频蜂鸣，瞬间充满了整个密室。
惊蛰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那张端坐于龙椅之上、威仪天下的女帝面容，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皮肤下的轮廓开始模糊、抖动、错位，暴露出其下覆盖着的，一层层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由无数细如发丝的复合材料编织而成的人造肌肉纤维。
那不是一张脸，而是一张由顶尖科技雕琢而成的、完美无瑕的皮囊。
惊蛰死死盯着上官婉儿的动作。
她握着音叉的手指，稳定而有力，刚才那看似随意的一弹，其中蕴含的力道、角度，乃至后续手指与音叉柄的接触方式，都绝非偶然。
那是一种被千锤百炼过的、用于开启某种精密仪器的标准手势。
这声音，不是武器，更像是一把钥匙。
而上官婉儿，就是那个持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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