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苏哲,泪水流得更凶了,那目光,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充满了无措和痛苦。
“……可我……”她哽咽着,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好像……把你……教坏了……”
!!!
教坏了?
苏哲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僵立在原地。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几十年来所有的防御和伪装。他一直以来所遵循的、所实践的、甚至在内心深处引以为傲的(或者说,被迫认同的)生存法则——那些权衡、算计、在情感与利益间的摇摆不定——在母亲这临终的泪眼和忏悔面前,轰然倒塌!
原来,母亲都知道。
她知道我并不快乐,知道我内心深处的扭曲与空洞,知道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可能厌恶的、被“苏家”这个巨大枷锁塑造出来的怪物!
而她,正是那个最主要的塑造者!
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酸楚和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和冷静。我想起了自己穿越而来后的种种,想起了与黄亦玫的痴缠虐恋,想起了与白晓荷的复杂纠葛,想起了与陈疏影相敬如“冰”的婚姻,想起了子女们在那张檀香木会议桌上无声的厮杀……
这一切,难道不都是这“教坏了”的后果吗?
“妈——!”
我再也无法维持那表面的平静,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病床前。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抓住母亲那已然无力垂落的手,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想说,“妈,我错了。”
我错了,错在不该在情感的世界里一次次迷失,错在不该……变成了如今这个看似拥有一切,内心却一片荒芜的自己。
我想祈求母亲的原谅,更想告诉母亲,我醒悟了,我……
可是,已经太晚了。
就在我双膝触地、泪水夺眶而出的那个瞬间,病床上,苏母那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点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猛地摇曳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了。
她那含着泪、带着无尽悔恨与茫然的双眼,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
握住白谦和苏乐仪的手,也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松开了。
“嘀————”
生命监测仪上,那条代表着心跳的绿色曲线,拉成了一条漫长而绝望的直线。刺耳的长鸣声,像一把尖刀,悍然刺破了病房里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
“妈!”
“奶奶!”
“老夫人!”
各种各样的呼喊声、哭泣声,瞬间爆发出来,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这间被死亡笼罩的病房。
苏乐仪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她猛地扑进身旁黄亦玫的怀里,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抽动着。黄亦玫下意识地搂住女儿,这个与她有着太多恩怨纠葛的前儿媳,此刻也只能徒劳地拍着女儿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
白谦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怔怔地看着床上已然失去所有生息的祖母,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疏影将吓得有些呆住的苏靖尧更紧地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孩子。她看着眼前这混乱而悲伤的一幕,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哀戚。
而我。
我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病床前,保持着想要抓住母亲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周围的一切哭喊、混乱,仿佛都离我远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母亲最后那句“我好像把你教坏了”,在耳边疯狂地回荡,还有那拉成直线的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永恒般的刺耳长鸣。
我的泪水无声地流淌着,不是因为母亲的离世——那是一种必然,我早有准备——而是因为那份迟来的、伴随着死亡一同降临的、残酷的真相与忏悔。
我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这间挤满了人的病房。
哭泣的苏乐仪,依靠在黄亦玫怀里。
发呆的白谦,流着他母亲白晓荷的血液。
抱着靖尧的陈疏影,与他维系着名为婚姻的、脆弱的纽带。
这些人,都是我的亲人。血脉相连,或法律认定。
可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发现,一种彻骨的、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彻底淹没。
这一屋子的人,都是我的亲人。
可却没有一个人,
真正属于我。
我亲手构建了这座商业帝国,拥有了无数的财富和权势,拥有了一个看似庞大的家庭。
可最终,在母亲用死亡和忏悔揭开的真相面前,我只剩下自己,跪在这冰冷的病房地上,像一个一无所有的、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苏氏老宅的客厅,平日里即便是白天,也因深色的木质装修和厚重的丝绒窗帘而显得有几分沉郁。今日,这份沉郁更是凝结成了近乎实质的冰冷。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打开,只有壁炉上方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阴暗,却将房间中央围坐在沙发上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勾勒得更加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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