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一张温柔的金色纱幔,缓缓笼罩下来。客厅暖黄的光线像融化了的蜂蜜,流淌在光洁的地板上,也勾勒出坐在白色三角钢琴前的少女身影。
那是苏乐仪。我的女儿。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棉质白裙,纤细的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夏日初绽的荷茎。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流畅地舞动,一串串清澈灵动的音符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是肖邦的《夜曲》。那旋律温柔而略带忧伤,像月光下潺潺的溪流,又像情人间的低语呢喃,充满了梦幻般的美好。
我站在客厅的入口处,背靠着门框,静静地凝视着她。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几缕碎发垂在她白皙的颈侧,随着她微微晃动的身体轻轻飘动。她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侧脸线条优美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垂下,整个人仿佛会发光。
看着这样美好的她,我的心像是被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又暖又酸。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无限骄傲和深切担忧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住我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我的乐仪,我的小公主,不知不觉间,已经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如此动人。她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需要我时时刻刻抱在怀里、咿呀学语的小团子了。她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未来。
一个念头,像不受控制的幽灵,猛地钻入我的脑海——总有一天,她会遇见一个陌生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那个小子会牵起她的手,会分享她的喜怒哀乐,会赢得她的笑容和眼泪,然后……会把她从我的身边带走。她会穿上洁白的婚纱,成为另一个人的新娘,拥有一个冠以他人姓氏的全新家庭。
想到那个画面,想到我的乐仪,我视若珍宝、倾注了无数心血养育长大的女儿,不知道最终要“便宜”了哪个混小子,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一种老父亲特有的、近乎本能的“领地意识”和失落感,像潮水般汹涌而来。我几乎能预见到那一天的到来,我站在婚礼现场,看着我把她的手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时,我一定会……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的。不是喜悦的泪水,而是那种真切的、仿佛心头肉被割舍掉的疼痛。
我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低低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叹。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唉……”
这声叹息刚落,琴声也恰好在此时,以一个悠长而余韵袅袅的音符,戛然而止。
客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归鸟啼鸣。
苏乐仪放下手,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沉浸在音乐中的柔和光晕。她看到我,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像瞬间点亮了整个昏暗的客厅。
“爸爸!你站在那里干嘛?我弹得好听吗?”
我看着她的笑脸,那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快乐,让我的心更加柔软,也更加酸楚。我走过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可怜巴巴的表情,坐到了她旁边的琴凳上。琴凳不宽,我们挨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少女特有的馨香。
我伸出手,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她顺滑的头发,目光牢牢锁住她清澈的眼睛,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带着浓浓的依赖说道:
“乐仪,以后不要嫁人好不好?” 我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就留在爸爸身边,跟爸爸在一起一辈子。”
苏乐仪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要求逗乐了。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她伸出双臂,亲昵地环住我的脖子,像小时候撒娇那样,把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用清脆悦耳、带着满满娇憨的声音回答道:
“好啊!我最喜欢爸爸了!我才不嫁人呢,我要永远陪着爸爸!”
她的话,像一股最甜美的甘泉,瞬间滋润了我那颗因为想象她出嫁而变得千疮百孔的老父亲之心。我紧紧抱住她,仿佛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脸上露出了满足而“得逞”的笑容。
“哼,你就哄你爸爸开心吧!”
一个带着笑意的、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们转过头,看到玫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倚在钢琴边,含笑看着我们父女俩。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眼神里充满了对我们这种“腻歪”行为的了然和一丝丝的……嗯,或许是微不可察的醋意?
她走过来,轻轻点了点苏乐仪的额头,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清醒和调侃:“苏乐仪,你现在说得好听,等你以后长大了,遇到喜欢的人,谈恋爱,结婚,到时候眼里哪还有你这个‘老父亲’哦?” 她说着,目光转向我,带着点揶揄,“苏哲,你啊,趁早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吧。女儿总有一天要飞走的。”
我被玫瑰这番“残酷”的预言说得心头一紧,刚刚被女儿安抚好的情绪又低落下去。我立刻转过头,用一种更加可怜、更加无助、仿佛即将被全世界抛弃的眼神,巴巴地望着苏乐仪,无声地传递着我的“哀怨”和“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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