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清晨,天光初破,城门甫开,一辆黑篷马车便从皇城后巷悄然驶出。车上无旗无卫,唯有车辕钉着一块铜片,刻着“工部勘海”四字。这是凌惊鸿定下的规矩——隐秘启程,不惊动一人。
马车一路南行,直抵码头。江面浓雾弥漫,几艘小船藏于芦苇深处。其中一艘略大,船身灰暗,甲板加装铁环与缆桩,是昨夜周玄夜亲自下令改装的探海船。船头伫立一人,披深色斗篷,袖口露出半截断裂铜链,正是凌惊鸿。
她踏上跳板时,风势正急。脚下木板微晃,她却未停步,径直走向船首。随后陆续有人登船——两名水师校尉、一位老舵手,还有一位背着渔具的中年男子,名叫陈三槐。他上船后一言不发,蹲在舵旁查看罗盘,又掀开舱盖检查压舱石,片刻后默默点头。
顾昀舟最后一个赶到,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喘着气道:“来了来了!差点被巡街的拦下!我说我去捞王八,他们还不信!”说着将布包往甲板一扔,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都是你让带的零件,太沉了。”
巴图鲁早已站在船边,双臂环抱,凝视江面。听见声响回头瞥了一眼,冷哼一声:“你们中原人,连谎话都说不利索。”
“哟?那你上次假借谈生意,实则偷看军防图的事,我可一直替你瞒着呢。”顾昀舟挤眉弄眼地笑道。
巴图鲁瞪他一眼,不再言语,转头继续望向江雾。
周玄夜立于船尾,手中握着一张海图,眉头微蹙。他走近凌惊鸿低声说道:“风向偏西,进入深水区得晚半个时辰。若午后风势未转,恐怕赶不上潮位。”
凌惊鸿点头:“让陈三槐先试航一段,顺着水流调整方向。”
话音未落,船身猛然一震。老舵手高喊:“浪变了!”前方江面裂开一道暗流,水色由青转黑,仿佛有巨物自水底缓缓升起。
众人屏息。雾气愈发厚重,白茫茫一片,视线不过三尺。空气寒冷刺骨,呼出的气息都似带着冰碴。
就在此时,凌惊鸿忽然抬头。
她看见了。
那不是江,也不是海。
而是一条路。
一条由白骨铺就的道路,延伸入水底深处,两侧立着残破的石灯,灯中燃着幽蓝火焰。道路尽头没入黑暗,隐约可见人影拖着锁链缓步前行,无声无息。耳边传来低语,听不清内容,却像是无数人在哭泣。
她攥紧袖中那块残铜,指尖竟觉微烫。
“小姐?”顾昀舟靠近一步,声音微颤,“你脸色不对。”
凌惊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幻象已然消散。眼前仍是浓雾,江水轻轻拍打着船身。
但她知道,方才所见并非虚妄。
那是黄泉之路。有人在等她下水。
她轻轻摇头:“没事。”
周玄夜走来,站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雾太大,不可久留。”他说,“但也不能退。”
凌惊鸿侧目看他。
“你要往前走,我便陪你到底。”他声音不高,却坚定如铁,“别怕。”
她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这时,陈三槐突然高喝:“左舵十度!避开暗流!”他猛力扳动舵杆,船身一斜,堪堪擦过一股旋涡。水花溅上甲板,冰冷黏腻,如同某种生物吐出的涎液。
“这水不对劲。”老舵手搓着手臂,“太静了,鸟不飞,鱼不跃。”
“闭嘴!”一名校尉低声呵斥,“莫要自己吓自己。”
可无人真正安心。几名队员聚在中舱,低声私语。
“我爷爷说过,黄泉海眼冒雾,就是死人要爬出来……”
“别说这些了,咱们可是奉旨办事!”
“可圣旨写的是‘查异常’,没说要下阴间啊……”
声音传至船头,凌惊鸿走了过去。她脚步极轻,几乎无声。
众人见她到来,立刻噤声。
她立于舱门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知道你们在害怕。”她说,“我也怕。怕沉下去,怕见不到明日的太阳,怕回不了岸。”
无人应答,唯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但我们去的地方,从来没人去过。”她的声音渐渐抬高,“今天因惧而返,明天谁还敢向前?西戎想毁我们的鼎,断我们的根,我们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依旧无人回应。
“我不是带你们送死。”她一字一句道,“我是带你们开路。活着回来的人,会记住这条路怎么走。”
说完,她转身回到船首。
片刻后,周玄夜下令:“调整位置,精锐守卫船舷,物资移至中舱底部以减摇晃。全船加速,穿越浓雾。”
命令传下,众人各司其职,紧张情绪稍有缓解。
巴图鲁走来,递上一件厚袍:“我们北狄出征前,老萨满常说,最冷的风,反而让人最清醒。”他顿了顿,“你现在,就很清醒。”
凌惊鸿接过袍子,未穿,只搭在臂上。
雾气渐渐稀薄。前方水面恢复平静,虽仍呈墨色,却已能望见远处天际。太阳隐于云后,洒下的光苍白而无温度。
陈三槐抬头观天,又看罗盘,大声通报:“已进深水区!水深约三十丈,距目标尚余两刻钟!”
凌惊鸿走到船边,俯视江面。水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清楚,那条古路仍在下方等待。
她轻抚怀中残铜。温度已归于正常。
顾昀舟凑近,压低声音问:“你说……我们真能找到那鼎吗?”
“找不到,也要知道它为何消失。”她答。
“那要是底下真有鬼呢?”
“那就打得它魂飞魄散。”
顾昀舟咧嘴一笑,随即绷住脸:“我就是随便问问。”
船继续前行。风停了,水面如镜。阳光洒落,却不带一丝暖意。
忽然,船底传来一声闷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极深处撞击船体。
所有人瞬间僵住。
周玄夜立即靠近凌惊鸿,手按刀柄。
数秒之后,又是一声。
咚。
咚。
像打鼓,又像敲门。
陈三槐面色惨白:“这不是水流……是下面的东西在碰船。”
就在这一刻,那种冰冷的感觉再度袭来。水下的白骨路开始上浮,缓缓逼近船身。
喜欢凤舞朱阑请大家收藏:(www.qbxsw.com)凤舞朱阑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