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的窗纸刚泛起一丝微光，屋外檐角还在滴水。凌惊鸿推门而出，守在廊下的侍卫看了她一眼，并未阻拦。
她彻夜未眠。昨晚乾清殿来人说皇上已回寝宫，却未召太医。这句话压在她心头整晚不得安宁。周玄夜那句“怕控制不住自己”在脑中反复回响，还有他离去时僵硬的背影，左袖空荡荡地晃着，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她快步穿过院子，推开偏殿侧门。屋内燃着半截蜡烛，火光昏暗。周玄夜伏在案前，右手握笔，左手撑着额头。桌上摊开的奏折上，有一片暗红的痕迹。
凌惊鸿走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别写了。”
周玄夜抬起头，脸色苍白，嘴角渗血。“你来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写这些？”她取出帕子替他擦拭嘴角的血，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液体，“冷宫的事尚未查清，你现在倒下，线索就断了。”
“有些事……不能拖。”他想抽手，却被她攥得更紧。
“那我便看看你到底如何。”她说完，闭上双眼。
再睁眼时，眸底泛起淡淡的银光。这不是她主动施展的能力，而是昨夜睡梦中突然浮现的记忆——破妄之瞳，可看穿伪装与诅咒。
目光落在周玄夜身上。他体内脏腑模糊不清，唯有心口缠绕着一道暗金色纹路，形如盘龙，龙头低垂，齿缝微张。每一次心跳，那龙首便轻轻一动，仿佛随时会咬断他的经脉。
凌惊鸿眼神微变，松开手后退半步。
“你看到了？”周玄夜低头拭去嘴角血迹，动作迟缓。
“是龙魂诅咒。”她敛去异色，语气平静，“不是病，是被人种下的东西。它汲取你的气力，靠你的血运转。时间久了，你会成为它的容器。”
“北狄的老萨满说过，中此咒者，活不过三年。”他扯了扯嘴角，终究没能笑出来。
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巴图鲁掀帘而入，披风沾满露水，手中捧着一个黑木盒子。
“我带来了。”他将盒子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颗暗红色药丸，气味刺鼻，“这是我们那边最强的镇咒丹，服下可压制反噬三个月。”
凌惊鸿未碰，只问：“代价是什么？”
“需以王族精血为引。”巴图鲁看着她，“吃一次，折十年寿；吃三次，终生不能再习武。”
她盯着药丸片刻，伸手拿起，又缓缓放回。
“我不需要。”
“你不要命了？”巴图鲁皱眉，“他现在咳的是血，下次可能就是内脏。”
“我要的是解法，不是多活几天。”她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如同浸透的布匹，“靠外力压制，不过是给棺材多敲两枚钉子。我要找到根源。”
巴图鲁默然片刻，叹口气，合上盒子：“你们中原人，总爱自己扛。”
“这不是扛。”她回头看他，“这是选择。”
巴图鲁摇头，提起盒子转身离去，出门前停下脚步：“若改主意，药在我处，三日内有效。”说罢离开。
屋中只剩二人。烛火跳了一下，发出“啪”的轻响。
周玄夜欲起身，却一阵头晕，手一软险些摔倒。凌惊鸿扶了他一把，察觉他身体滚烫。
“你在发烧。”她按住他肩头，让他坐下。
“无妨。”他喘息道，“这咒每七日发作一次，今晨是首次失控。”
“所以昨日你说‘怕控制不住’？”
“嗯。”他闭目，“一旦彻底失控，我会伤人，甚至……杀你。”
室内寂静。窗外风拂铜铃，叮当两声。
凌惊鸿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置于案上推向他。雨水冲刷过的纹路清晰可见：一柄剑贯穿双环，剑尖朝下。
“我在冷宫阵眼里找到的。”她说，“归一剑。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何偏偏在那里？一座封禁二十年的废宫，地下有召唤阵，阵心竟藏着与‘归一’相关之物。而你，身中龙魂诅咒。这两件事，绝非巧合。”
周玄夜睁眼，凝视玉佩良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从前是我藏得太深。我以为独自承担，便可稳住大局。如今看来，躲无可躲。”
“那你之前是在防我？”
“我不是防你。”他苦笑，“我是怕你卷进来。这种事，一旦沾上，便再也甩不脱。”
“我早已入局。”她指尖划过玉佩断裂处，“自那日见黑血起，我就没打算退出。”
他望着她，神色渐变。不再是试探与防备，而是真正卸下了心防。
“你想查什么？”他问。
“所有与冷宫有关的人和事。”她说，“尤其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前后进出东宫的工匠、太医、太监名单。”
“我可以给你查档权限。”他点头，“但有个条件——下次行动，带上我。”
“你现在还能走？”
“我能撑住。”他说，“况且，有些地方，只有我知道如何进入。”
她未立刻应允，只是收起玉佩，走向门口望了一眼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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