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补给站的第三天，林岳终于能扶着墙下地行走了。
身体的疼痛已经从最初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感觉，转变为一种沉闷的、遍布全身的酸胀。这酸胀感，像一枚枚刻在肌肉和骨骼上的勋章，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场九死一生的跋涉，是何等真实。
梁胖子和陈晴也恢复得很快。年轻的身体，在得到了充足的水分、食物和休息后，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进行着自我修复。
这一天傍晚，当夕阳将戈壁滩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时，老胡乐呵呵地走进了他们的房间。
“三位，感觉好点没有？走，能动弹的话，跟我去饭堂，我让厨房给你们开了小灶，好好补补！”
换上老胡找来的、虽然有些宽大但干净整洁的蓝色工服后，三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地走进了补给站的员工饭堂。
饭堂不大，十几张长条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此刻正是饭点，里面坐满了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工人们。他们大多皮肤黝黑，身上带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正端着大号的搪瓷碗，大声地说笑、吃饭，整个空间里充斥着一种粗犷而鲜活的生命力。
这就是人间的“烟火气”。
当林岳三人出现时，原本喧闹的饭堂，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目光中，没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敬畏的好奇。
他们就是这个偏远补给站里，这几天唯一的“新闻”和“传说”。那三个从“鬼门关”里活着爬出来的人。
老胡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挺着胸膛，大声地招呼着：“看什么看！没见过英雄啊！来，都挪个位置，让我这三位小英雄坐下！”
工人们发出善意的哄笑，热情地为他们腾出了一个最靠里的、干净的角落。
三人有些不自在地坐下。老胡则亲自转身去了后厨，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出来。
“来！尝尝我们站里王师傅的手艺！”
三个大号的汤碗被重重地放在桌上，里面是奶白色的、滚烫的羊汤。汤里漂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大块的羊肉炖得烂熟，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羊油。仅仅是闻着那股浓郁的、带着香料气息的肉香，就足以让人的五脏六腑都开始骚动。
旁边，还放着一个大盘子，里面是几张烤得金黄酥脆、撒着芝麻的烤馕。
“别客气，尽管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老胡热情地招呼着，然后便被相熟的工友拉去喝酒了，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安静的空间。
羊汤滚烫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三人的脸庞，也仿佛在他们和周围喧闹的世界之间，隔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三人都没动。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碗羊汤，这碗象征着重生、象征着回归人间的“圣餐”。
良久，梁胖子缓缓地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双手，郑重地、小心翼翼地端起了那碗滚烫的汤。他的动作，不像是在端一碗汤，更像是在捧起一件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看向林岳和陈晴，那双不大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眼圈通红。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头儿……小晴妹子……”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有多后怕，想说自己有多感激。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发现任何华丽的辞藻，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用力地哽咽了一下，说道： “……啥也别说了，都在这碗汤里了。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
陈晴也默默地端起了自己的碗，她看着梁胖子，又看了看林岳，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却无比温暖的微笑。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胖哥，你说错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晰，“这条命，不是谁给谁的。是我们三个，一起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挣回来的。”
林岳的目光，从梁胖子那张充满感激与愧疚的脸上，滑到陈晴那张写满坚韧与智慧的脸上，最后，他同样端起了自己的汤碗。
碗很烫，那股热度透过陶瓷，直抵掌心，仿佛能将力量传递到心里。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同伴，这两个在生死关头，可以托付性命的人，脸上露出了自走出沙漠以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笑容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敬我们自己。”
“敬活着。”
话音落下，他将自己的碗，轻轻向前送出。
梁胖子和陈晴也反应过来，同时将手中的碗递了过去。
“砰！”
三只盛满羊汤的陶瓷碗，在半空中轻轻碰到了一起，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厚重的响声。
汤汁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们没有喝酒，但这一刻，比世界上任何一场盛大的酒宴，都更加庄严，更加郑重。
这一碰，敬的是过往的九死一生。 这一碰，敬的是此刻的人间烟火。 这一碰，敬的是未来的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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