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死命跑啊跑，慌不择路，毒药在肚子里头跟放炮仗似的，轰得他五脏六腑都拧成了麻花。分身其实压根儿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儿，纯粹是烧得脑子发昏，哪儿冷往哪儿钻，觉得冷能压住点儿火。可跑着跑着，他冷不丁看见前头有口大棺材，冰做的，跟个小房子似的，躺在一个雪窝子里。棺材里头影影绰绰躺着个人，那身形他太熟了，熟到骨头缝里，烧成灰他都认得——就是安斯里德。
毒药偏在这节骨眼儿上炸了。之前还跟个疯子似的横冲直撞，这会儿却跟被抽了筋一样，每一步都拖着腿挪，跟个破麻袋片子似的往前蹭。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他以为早没了的人，居然还在那儿躺着。他这会儿才觉得冷，冷得牙关咯咯响，跟敲小鼓似的，可他还得往前走，爬也得爬过去，看一眼，就再看一眼。
他哆嗦着手，用指甲去抠那棺材盖子。盖子早冻成了冰疙瘩，手指头抠得指甲全翻了盖儿，血都冻成了冰碴子，才把那玩意儿掀开一条小缝。他使了吃奶的劲儿，嘎吱一声，把棺材盖子整个推开了。棺材里头冒出一股子寒气，那寒气跟活的一样，往他骨头缝里钻，钻得他直打激灵，可他顾不上，他把上半身都探进去了。
里头躺着的人，跟他梦里头见过的一模一样。银灰色的头发散在冰枕头上，脸色惨白惨白的，嘴唇都成青色的了，但眉眼还是那副叫人看了就心安的模样。虽然看着跟死了三天似的，可那神情，就跟睡着了没啥区别，跟以前哄他睡觉的时候一个样。就在他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脑子里头突然嗡的一声，像是有根断了六千年的线，重新接上了。
安斯里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袋里响起来，不是耳朵听的，是打心眼儿里冒出来的。那声音又轻又柔，带着点喘，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还带着笑，那笑是苦的。
然后，安斯里德缓缓说了一句，非常的缓慢，但是能从口中就是现出那种终于见面了的感觉：
你的到来，让我的精神得以苏醒，这就是奇迹
分身的整个精神世界一下子暖和起来了，那种暖跟外头的冷正好反着，暖得他眼泪哗哗往下掉，掉到棺材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可嗓子眼儿里全是血沫子，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个小猫崽子叫唤。
可就在他哭的当口，安斯里德的眼神就变了。他看见了分身脖子上那道发黑的毒痕，那黑线已经从脖子爬到了耳朵根子，像条恶鬼的爪子。他还看见了分身嘴角没擦干净的血沫子，那血是黑的，带着一股子腐烂的臭气。他整个人跟让雷劈了似的，猛地一哆嗦，转身就要躲——不是走，是要逃，连滚带爬地要把自己缩起来。可他躺着的，能往哪儿躲？他只能把脸转过去，拿后脑勺对着分身，那样子就像在说：别看我，千万别看我，看了就脏了眼。
他一句话没说，可那躺着的背影，就跟被抽了魂一样，仓皇得不成样子。他的肩膀微微发抖，银灰色的头发在冰枕头上蹭来蹭去，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冰里头。
但他还是停下了，或者说，他没法再躲了。他背对着分身，后脑勺上像是长了眼睛，能清楚地看见分身脖子上那条黑线越来越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问了一句，声音轻得跟蚊子放屁似的：
我那本体……没管你？
他问这话的时候，心里头其实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太了解本体了，那是个宁可自己死八百回，也不会让分身受一点伤的人。如果连他都拦不住，那只能说明分身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找死。
分身这会儿还沉浸在见着了的狂喜里头，压根儿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啥意思，也没想起来自己马上就要毒发身亡了。他傻乎乎地咧嘴笑了笑，嘴角又流下一道黑血，那血顺着下巴滴在棺材沿上，滋滋响，把冰都腐蚀出一个个小洞眼儿。
管了啊，他答得特实在，像小时候汇报功课似的，一字一句特认真，他管了，可我没听他的。我非喝那瓶药，谁也拦不住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还闪着光，是那种终于见到亲人的光，亮得吓人，亮得可怜。他完全没注意到安斯里德的身子僵成了什么样，也没注意到自己心口疼得越来越厉害——那疼法儿跟毒药不一样，毒药是烧，是撕，这疼是拧，是拽，像是有人在心窝子上系了根绳子，一点一点地勒紧，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那感觉特怪，不是毒药闹的，更像是安斯里德在骂他，在生他的气，隔着生和死的墙，隔着棺材板子，在骂他：小兔崽子，谁让你这么干的？作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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