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九霄丹阁前院的青石板上，碎影斑驳。人群还未散尽，三座丹炉余温未消，空气中仍浮着淡淡的雷息香气。陈凡站在高台边缘，手中玉瓶未放，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面孔。
流云仙门掌门已起身，亲自执笔，在一卷玉简上刻下盟约。他写完最后一笔，将玉简交予身旁弟子，那弟子快步走向丹阁右侧新设的登记台。台上摆着一块木牌，刻着“九霄丹道会”五个字，漆色鲜亮。
“我门自此奉九霄丹阁为丹道正统，三年内所有丹药采买皆出自此地。”掌门声音不高，却传得远。
话音落下，旁边立刻有人上前。是个穿灰袍的中年修士，背着药篓，胸前别着一枚铜质徽章——那是炼丹师协会的旧标。他摘下徽章，轻轻放在登记桌上，接过一枚新玉牌，正面刻着“九霄”二字，背面有编号。
“小门派‘青石谷’，愿以本门残存丹方三卷，换入会资格与基础指导。”他说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牌，像是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来了几个散修。一个手持断裂药杵的老者，颤着手递上自己的行医记录；另一个年轻些的直接跪下磕了个头：“我学丹十年，没人教真东西。今日只求能听一堂课。”
登记处的人忙不过来，陆续又有商会执事模样的人走来，送上契约文书。飞云门、铁骨宗、万宝商会……名字一个个列上去，纸页堆得越来越高。
街角传来喧闹声。
一群原本守在炼丹师协会门口的修士挤了过来，手里举着退会凭证。他们一边走一边嚷：“协会不发月例了！材料配额全停！”“听说执事堂昨夜跑了三个！”“老子交了两百年会费，今天正式退出！”
其中一人冲到登记台前，把一块黑底金纹的会员牌狠狠拍在桌上：“我加入！谁爱待在里面喝西北风谁去！”
孙胖子的声音隐约从后台传来，压着兴奋：“排好队啊各位，一个一个来，玉牌现做都来得及！”
墨尘站在人群外沿，靠着一根柱子，手里还捏着那封密信的残角。他没进去，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动了动，低声道：“柳苍这辈子，大概没想过会被自己定的规矩反噬。”
城另一头，炼丹师协会的大厅里静得像坟。
门虚掩着，风吹进来，卷起地上几张废纸。墙上挂着的“丹道正统”匾额落了一层灰，角落已有蛛网。往日坐满执事的长桌空荡荡的，只剩一名老执事佝偻着背，走到柜台前。
他取出一块玉牌，轻轻放在台面。
守在这里的年轻弟子抬头看了眼，认得是北地一个小宗门的长老，修行快三百年了。
“您也……要退？”
老执事没看他，只说：“我昨日服了那颗混沌雷灵丹。三百年未通的左臂经脉，今早自己动了。”他顿了顿，“你们会长炼不出这种丹。我不退，是对不起自己。”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很慢，背影却稳。
内室中，柳苍坐在案后。
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全是退会申请。名字密密麻麻，红印累累。他一眼扫过去，熟悉的、陌生的，大宗的、小派的，甚至连一向中立的药材商行都在列。
他抬手想掀桌子，可手指刚碰到边缘，就抖了起来。
一口血猛地涌上喉头，他没忍住，喷在案上的名单上。血滴顺着纸缝渗下去，晕开一片暗红。
他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陈凡……你赢了又如何？你以为这就完了？”
没人回应。
窗外传来几声笑语，是路过的孩童在背顺口溜：“一等丹，九霄出，协会关门吃白粥。”
柳苍闭上眼，整个人陷进椅子里。手边的茶杯倒了，水淌了一桌，也没人管。
主城街道上，变化正在蔓延。
布告栏换了内容。原先贴着的“协会季度考核通知”被撕下，底下露出新的告示：“九霄丹道会入门考核，每月初一举行，不限出身，通脉境以上可报。”字迹工整，墨色新鲜。
一家药铺门口挂起了新招牌，写着“本店所用丹药，均来自九霄丹阁”。掌柜亲自站在梯子上钉钉子，下面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以前协会压价，我们不敢明说。”掌柜一边敲一边喊，“现在不怕了！陈阁主定了规矩，谁敢用假药，全城通报！”
旁边有人附和：“听说连西市那家老字号‘百草堂’都改了！”
“人家有底气啊。”另一人啧啧道，“当场炼、当场试，谁还敢糊弄？”
巷口有个年轻人蹲着，手里捏着一张旧传单，上面印着“柳苍亲授炼丹课”。他看了半晌，撕成两半，扔进路边的火盆里。火苗窜起，纸片烧成灰，随风飘走。
他站起身，朝着丹阁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见了他，自动让开一条道。
陈凡已经走下高台，穿过前院侧门，步入街道。
他没乘飞行法器，也没叫护卫。一个人走在石板路上，衣角被风吹起，肩头落了点阳光。
有人认出他，连忙停下脚步行礼。一个妇人拉着孩子躲到墙边，低声说：“别吵，那就是炼神丹的人。”小孩仰着头，盯着他看了好久。
陈凡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新开的丹坊，门口站着两个学徒模样的少年，正争着看一份抄录的丹方。
“你看，这‘三温控火法’就是陈阁主讲的！”
“还有这个‘药性中和比例’，协会老师根本没教过！”
两人没注意到他走近，直到他停在门口。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猛地一愣，手里的纸差点掉了。
“陈……陈前辈？”
陈凡看了眼他们手中的纸，点点头：“用对了，能少炸三成炉。”
说完，转身走了。
少年呆在原地，半天没回神。
街尾拐角，一面墙上原本刷着“入会请至炼丹师协会”的大字，如今被人用白灰整个盖住，底下隐隐透出新写的字迹轮廓——“九霄丹道会，诚纳四方客”。
陈凡走过时，正巧有工匠提着桶灰浆过来，准备补最后一笔。
他没停步，只是眼角扫了一眼。
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卷起一点尘土，落在他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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