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的冬天,多数时候都被铅灰色的雪裹得严严实实,可在东南部的东宁县,却能寻着几分不一样的温润。
这里背倚长白山余脉,绥芬河穿城而过,即便是隆冬,河岸也常有不冻的水汽氤氲,于是得了个“塞北小江南”的美名。只是这美名背后,在九十年代中俄边境贸易的狂潮里,曾滋生出一段沾满同胞血泪的黑暗过往。
东宁的东边,就是俄罗斯滨海边疆区,国境线在地图上是一道细线,在现实里却串起了两国民众的生计。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去俄罗斯淘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掠过东北的黑土地。那时候的说法邪乎得很:“不用带本钱,揣两把干辣椒、几尺碎布头过去,回来就能换个大金链子”“工地上搬砖都比在国内当厂长挣得多”。这些真假掺半的传言,像磁石一样吸着东宁乃至东北各地的人。
农民放下锄头,工人辞了铁饭碗,就连街边修鞋的都背着铺盖卷往口岸跑。
据后来边境管理部门的统计,那几年涌到俄罗斯的中国同胞,光登记在册的就有三十多万。他们散在俄罗斯的大小城市,乌苏里斯克、哈巴罗夫斯克、海参崴……开商贸城的、种蔬菜大棚的、包建筑工程的,还有开中医诊所、修家电甚至擦皮鞋的,只要能挣钱,什么都干。久而久之,每个城市都冒出了“中国城”,挂着中文招牌的店铺连成片,东北话、山东话混着生硬的俄语在街头飘着,成了边境线上独有的风景。
东宁县三岔口朝鲜族自治镇的郑仁浩,就是这淘金大军里的一员。1995年他动身去俄罗斯时,刚满二十七岁,皮肤晒得黝黑,手上还带着种地留下的老茧。出发前,他揣着家里卖粮凑的八千块钱,跟媳妇拍着胸脯说:“等我回来,咱就盖砖瓦房,给娃攒够大学钱。”
他去的是乌苏里斯克,一座距东宁口岸不到百公里的边境城市,当时是俄罗斯远东重要的商品集散地。郑仁浩没什么手艺,听说纺织内衣在俄罗斯好卖,就从绥芬河批发市场批了两大包秋衣秋裤,背着就过了境。为了跟俄罗斯人打交道方便,他还特意请翻译给起了个俄国名字,“一诺”,听着干脆,也图个吉利。
那时候在俄罗斯的中国人,十个里有八个有外国名字,就像现在年轻人追美剧起英文名似的,汤姆、杰瑞随口就来。可做生意不是靠名字撑场面的。郑仁浩没做过市场调研,以为“中国制造”在俄罗斯都是香饽饽,进的内衣全是小号的,压根没考虑到俄罗斯人高大的体型;更要命的是他急着暴富,总想着“一锤子买卖”,有回甚至把掺了滑石粉的内衣当纯棉的卖,被俄罗斯顾客找上门来闹,货被掀翻在地,还被市场管理处罚了款。
就这么折腾了三年,郑仁浩不仅没挣着钱,反倒把本钱赔了个底朝天。到1998年冬天,他身上除了一件打补丁的棉袄、一双磨破底的棉鞋,连买面包的钱都没有。他蹲在乌苏里斯克商贸城的墙角,看着同胞们推着装满货物的手推车匆匆而过,嘴里哈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风里,心里又酸又恨。
没过几天,几个同乡找上了他。都是东宁来的,陈宝军、金虎山、申正浩,跟他一样,在俄罗斯混得灰头土脸,陈宝军倒腾木材,被俄罗斯老板骗了货款;金虎山开小饭馆,因为卫生问题被查封;申正浩修家电,最后连工具都当掉了。几个人凑在一间月租五十卢布的板房里,就着劣质伏特加,越说越憋屈。
“仁浩哥,你说咱咋办?”陈宝军灌了口酒,酒液辣得他皱眉头,“回村?我爹要是知道我赔光了家底,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金虎山接话:“就是,当初出来时吹的牛,现在回去脸往哪搁?街坊邻居不得戳脊梁骨?”
郑仁浩把空酒瓶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溅起来:“回去是没脸回了,留在这,总得有条活路。”他盯着几个同乡,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发亮,“这乌苏里斯克,啥都不缺,就缺一个‘黄瘸子’。”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了。黄瘸子的名头,在八十年代的东北那可是响当当的,哈尔滨最大暴力团伙的头目,手下小弟上千,号称“东北贼王”,后来火遍全国的《天下无贼》里,葛优演的黎叔,原型就是他。那时候在东北混社会的,没人不知道黄瘸子的规矩:“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陈宝军反应过来,脸都白了:“仁浩哥,你是说……要干那玩命的买卖?”
“玩命才能挣钱!”郑仁浩一拍桌子,“你以为那些开大车、做批发生意的,真的是靠本事发财?他们怕不怕黑?怕不怕打?咱就在这中国人堆里找饭吃,他们报官?俄罗斯警察听得懂中国话吗?就算听懂了,能管咱中国人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狠:“我先去探探路,成了,咱就一起干;不成,我一个人担着。”
郑仁浩打的算盘很毒,不碰俄罗斯人,专欺负自己同胞。他知道商贸城的中国商人大多报团,但也有不少是单打独斗的小老板,胆子小,怕惹事。他挑了个卖袜子的浙江老板,揣着块砖头藏在怀里,闯进人家店里,开口就说“借”五百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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